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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第二次入宮是咋樣的

  四月初一,天還沒亮透,陸婉就進了宮。

  鳳儀宮廊下站滿了人。各色宮裝擠在一處,人山人海,陸婉立在靠柱的位置,手裡捧著自己手抄的《佛經》,袖口露出半截白皙手腕和玉鐲子。

  廊下空著一把椅子。

  溫妃還沒來。

  德妃已經到了,正和七皇子府的掌事姑姑低聲說話,語氣溫和,眉眼舒展,看起來心情不錯。

  大皇子妃梁沂水坐在另一頭,占據了廊下最寬敞、最通風的位置。她今日穿一件石榴紅宮裝,領口袖口密密繡著纏枝牡丹,頭上的點翠鳳釵足有三層,日光一照,綠光瑩瑩,晃得人眼暈。她沒說話,只是慢慢搖著團扇,目光掃過廊下眾人。

  陸婉垂著眼。

  她能感覺到梁沂水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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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三弟妹。」梁沂水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但足夠讓周圍人都聽見。

  陸婉抬頭,對上她的目光。

  梁沂水沒起身,依舊搖著扇子,像閒聊似的:「前兒送去你府上的那對送子觀音,可還入眼?」

  廊下靜了一瞬。

  陸婉福身:「大皇嫂厚賜,妾身已命人收入庫房。那送子觀音慈眉善目,正合添丁進口的彩頭,妾身沾皇嫂的福氣,心裡感激。」

  梁沂水扇子停了停,扯了扯嘴角:「三弟妹真是好涵養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笑著補了一句:

  「也是。陸相家教出來的姑娘,自然是見過世面的。不像有些小門小戶,見著貴重東西,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」

  廊下的氣氛陡然繃緊。

  陸婉臉上笑容不變,眼神卻冷了一瞬。

  「皇嫂說笑了。」她聲音依舊平和,「妾身父輩皆是讀書人,家中只有幾架舊書、幾方舊硯,確實不曾見過這等奇珍。好在殿下教導,讓妾身明白——物是死物,人情才是活物。皇嫂的情誼,妾身收到了。」

  梁沂水的扇子不搖了。

  她盯著陸婉,目光里多了一絲認真。

  片刻,她笑了一聲:「三弟妹果然會說話。」

  沒再開口。

  皇后出來時,滿殿的人跪了下去。

  她比上月又瘦了些。暮春的天,還披著薄棉披風,臉色白得很,眼下青黑。被宮女扶著坐到鳳榻上,喘了幾口氣,才抬手:「都起來,賜座。」

  眾人謝恩,依序落座。

  陸婉坐得靠後,垂著眼。

  但她能感覺到,殿中那種無形的氣流——皇后的目光掃過梁沂水時,像掠過一塊礙眼卻不得不放著的擺設;掃過溫妃空著的座位時,微微一沉;掃過德妃時,停了停,然後移開。

  德妃今日穿了件秋香色宮裝,髮髻上只簪一支白玉蘭簪,素淨得近乎刻意。她正微微側身,向皇后稟報七皇子的腿傷。

  「太醫說,骨頭接上了,只是還需靜養。這孩子心急,老想下地,臣妾日日守著,總算摁住了。」她說著,眼角笑紋細細鋪開,「到底是年輕,靜不住。」

  皇后點點頭,聲音很輕:「養好身子要緊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德妃應著,忽然轉向陸婉,溫聲道,「說起來,三皇子妃與七皇子年紀相仿。你們年輕人,往後多走動走動,也好有個照應。」

  皇后端起茶盞,沒抬頭。

  溫妃剛進來,正好聽見這句,腳步頓了一下。

  陸婉垂著眼,脊背卻繃緊了。

  德妃這話,太露了。

  「多走動」三個字,放在皇子之間,就是結黨。

  她不接,是不敬長輩;接了,是授人以柄。

  陸婉幾百個心眼轉了轉,才想到怎麼回答。

  她站起身,對著德妃福了福,聲音平穩:「多謝娘娘關懷。待七殿下大安,臣妾定當與三殿下同去探望。」

  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我是三皇子妃,我去哪兒,都得跟著夫君。不是我一個人,是代表三皇子府。

  德妃眼裡的笑意淡了一瞬。

  「也好。」她說,「夫妻同心,是好事。」

  溫妃入座,明晃晃瞟了德妃一眼。

  這裡頭的事,夠琢磨的。

  請安散了。

  出鳳儀宮時,天陰了下來。

  雲層壓得很低,空氣又悶又黏。陸婉走得很慢,腦袋隱隱作痛,每到陰雨天,不知是心結還是舊傷,總會頭疼。

  穿過海棠林時,她停住腳步。

  前方那株西府海棠下,站著一個人。

  明黃常服,背著手,正仰頭看花。

  沒有儀仗,只有兩個太監遠遠候著。那人的背影很瘦,威嚴不顯。

  陸婉退到路邊,跪下。

  「臣妾陸氏,參見皇上。」

  皇上沒回頭,也沒叫起。

  他還在看那株海棠。

  過了一會,他才開口:

  「這花,溫妃年輕時最愛。」

  聲音很平,聽不出情緒。

  陸婉伏在地上,沒接話。

  「那時候她剛入宮,」皇上繼續說,像在自言自語,「總是穿一身淺粉,站在這樹下,等人來誇她人比花嬌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後來她不穿了。」

  風穿過花枝,幾片粉白的花瓣飄落,沾在皇上肩頭。他沒拂去,只是低頭看著:「朕問你,《貞觀政要》你讀過嗎?」

  陸婉心頭一凜。

  「回皇上,幼時家父給妾講過。」

  「魏徵死的時候,太宗說了什麼?」

  陸婉深吸一口氣:「太宗言,以銅為鏡,可以正衣冠;以史為鏡,可以知興替;以人為鏡,可以明得失。魏徵沒,朕亡一鏡矣。」

  「鏡?」皇上轉過身,看著她。

  四十來歲的年紀,面容清癯,眼角有細密的皺紋,只是輕輕掃一眼,皇帝的威嚴便鋪天蓋地的撲過來。

  「朕也有幾面鏡子。」他說,「可有些鏡子,照出來的不是人,是鬼。」

  陸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  她伏在地上,額頭幾乎貼著冰涼的青磚。

  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不輕不重,卻讓她脊背發寒。

  「你覺得,」他慢悠悠開口,「「魏徵之後,誰是敢言之臣?」

  這是死題。答誰,都不對。

  Yes or no,陸婉選擇了or。

  她想了個委婉一點的答覆:「臣妾深閨婦人,不知朝堂之事。」

  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臣妾讀史,只讀出一件事——太宗之明,不在魏徵敢諫,在太宗肯聽。」

  皇上沒有立刻接話。

  然後,他轉過頭,笑了。

  「陸家教女,果然不差。」

  皇上收回目光,語氣淡淡的:「朕書案上那方松花石硯,賞你了。」

  陸婉跪下:「謝皇上恩典。」

  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
  陸婉跪在原地,等那行人走遠,才慢慢站起來。

  腿是軟的。

  後背的衣衫,已經濕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