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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手下人出事了

  四月初七,夏天到了。

  皇子府的花被日照得有點發蔫。陸婉站在廊下看了會兒,轉身進了書房。

  小梅守在門口,鍾叔在院角修剪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——都是幌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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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案上攤著本《詩經》,翻開的是《衛風·氓》。

  陸婉垂眼讀著,手指輕輕划過「於嗟鳩兮,無食桑葚」那行字。

  書頁夾層里,多了一張極薄的紙。

  她抽出,展開。

  是玉娘子的字跡,裡面沒有抬頭,沒有落款,只有幾行蠅頭小楷,墨淡得幾乎看不清:

  承恩伯府田莊,近三年帳目有異。已著人詳查,月內回信。

  承恩伯府,溫妃的娘家。

  陸婉看著那張紙條,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走到燭台邊,燒了。

  灰燼落進香爐里,和沉香混在一起,什麼也看不出來了。

  她提筆回信,用的也是極薄的紙,換了左手寫,字跡刻意換了種,比平時潦草三分:

  皇后體弱,恐非壽相。

  德妃意在鎮北將軍府,已露鋒芒。

  她頓了頓,又添一行:

  承恩伯府,溫妃不知,還是裝作不知?

  寫完,等墨跡干透,折成指甲大小的一枚。

  「鍾叔。」她輕聲。

  鍾叔放下剪子,走近窗邊,並不進屋。

  陸婉把紙放進他遞進來的空茶葉筒里,蓋上蓋,擱回那一排一模一樣的茶葉筒中。

  鍾叔拎起茶筒,像平日採買那樣,不緊不慢出了府。

  陸婉重新拿起《詩經》。

  午後,小梅從外頭回來,手裡提著個點心匣子。

  「小姐,福公公那邊捎的。」她壓低聲音,「說是宮裡新進的玫瑰餅,皇帝賞的,每個妃嬪皇妃都送了,讓您嘗嘗。」

  福安是乾清宮掌事太監,皇帝跟前的人,也是陸深交代的自己人。

  陸婉打開匣子,上層是六塊玫瑰餅,下層空著,只墊了層油紙。她把油紙揭開,底下壓著張字條,只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

  聖上近日常問:幾位殿下私下讀了什麼書、交了哪些友。

  陸婉把字條湊近燭火。

  她垂著眼,想起上月進宮請安時,皇帝在御花園問她的那些話——問《貞觀政要》,問魏徵,問「誰可做敢言之臣」。

  那時她以為是在試探她。

  原來,是在問那些兒子。

  「小梅,」她輕聲,「漕幫的事,查得如何了?」

  小梅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子,雙手呈上。

  陸婉翻開。

  這是她讓玉娘子名下的能人「無題」暗中幫她收集的——什麼來歷,玉娘子未曾明說,只說是江湖裡的鏢客,可做底牌。

  這冊子上記的,也都是生意:

  去年秋,大皇子府的管事在京杭運河碼頭設宴,漕幫湖廣分舵的舵主坐了首席。

  今年正月,大皇子府採買了三百石漕糧,價格比市價低兩成。

  三月,漕幫幫主六十大壽,大皇子府送了一對翡翠獅子,成色極好,據說是南邊新坑出的料子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陸婉一頁頁翻過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漕幫。

  運河沿線十五萬水手、七千條漕船、每年四百萬石漕糧。

  這哪裡是江湖幫派,這是半個江南的命脈。

  大皇子占嫡長,本就名正言順。若再握住漕運……

  她翻到最後一頁,忽然停住。

  七皇子王嶼——那上頭只記了一件事:

  三月,七皇子府幕僚柳先生,在京城別郊設文會,與會者二十三人,其中七人有進士功名,三人曾任職翰林院。

  陸婉合上冊子。

  江南文士。

  那是朝中清流的根基,是言官、翰林、科道官的來處。七皇子年幼,母家無兵權,他走的竟是這條路。

  大皇子掌漕運,三皇子掌刑部禁軍差事,七皇子交文士。

  陸婉把冊子收進妝奩底層。

  窗外日影西斜,烈日下蔫了的花開始逐漸展開。

  她忽然想,若她是皇帝,看著這三個兒子各自織網,心裡是什麼滋味?

  正要開口,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「王妃!王妃!」

  一個小廝跌跌撞撞衝進院子,臉色煞白,話都說不利索:

  「殿、殿下回來了——在正堂、發了好大的火!!」

  陸婉還沒跨進門檻,一隻青瓷茶盞就碎在她腳邊。

  瓷片迸濺,劃破她裙角。

  她頓住腳步,垂眼看了看那片碎瓷。定窯的,胎薄如紙,釉色如水。可惜了。

  屋裡一片狼藉。

  紫檀木椅翻倒在地,奏摺、毛筆、鎮紙橫七豎八。

  王衡站在屋子中央。

  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常服,發冠歪了,幾縷碎發垂在額前。胸口劇烈起伏,眼睛通紅。

  一旁跪著幾個侍奉的婢女,彎著腰瑟瑟發抖。

  正前方地上跪著個幕僚,不斷在磕頭,額頭被青磚磕破了皮,血順著眉骨往下淌。

  「殿下息怒……息怒……許御史那邊還有轉圜……」

  「轉圜?」王衡一腳踹翻他面前那隻半碎的茶盞,「姓許的彈劾奏章都遞到御前了!你告訴我怎麼轉圜?」

  幕僚伏在地上,不敢吭聲。

  王衡喘著粗氣,在屋裡來回踱步。踢開碎瓷,踢開歪倒的椅子,像一頭被關進籠子裡的困獸,找不到出口。

  他忽然停下來,轉頭——

  看見了站在門檻邊的陸婉。

  那雙眼睛裡的情緒翻湧得太快:憤怒,屈辱,還有一種被人撞見狼狽的羞惱。

  他盯著她。

  陸婉沒動,也沒出聲。

  沉默在屋裡拉得很長。

  然後他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低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:「你來看什麼?」

  陸婉垂眼:「臣妾聽見動靜,怕殿下出事。」

  「出事?」他往前走了一步,「我能出什麼事?死的又不是我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忽然輕下來:「許御史……他有個兒子,今年十四,在城西讀書。」

  陸婉心頭一沉。

  她抬起眼,看著他。

  「殿下,」她聲音很輕,「他是朝廷命官。」

  「朝廷命官。」王衡重複了一遍,忽然笑了,「他彈劾我的時候,怎麼沒想過自己是朝廷命官?」

  他轉身,一腳踢開腳邊的碎瓷片。

  「漕運上的事,哪年不死人?哪年沒有虧空?他大皇兄的帳,就乾淨?」

  他越說越快,像積壓了太久的東西突然決了口:「都盯著我。大皇兄盯著,老七盯著,父皇也盯著——我做錯一件事,滿朝文武都要踩一腳。可他王莽呢?漕幫的事捂得嚴嚴實實,誰提過半個字?」

  他忽然停住,轉頭盯著跪地的幕僚:「去查。姓許的兒子,在哪家書院讀書,平日走哪條路,身邊幾個人跟著,找幾個草莽……」

  幕僚渾身一顫。

  「……殿下,這是」

  「聽不懂?」

  幕僚叩首:「屬下這就去辦。」

  他爬起來,踉蹌著退出門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