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七,夏天到了。
皇子府的花被日照得有點發蔫。陸婉站在廊下看了會兒,轉身進了書房。
小梅守在門口,鍾叔在院角修剪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——都是幌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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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上攤著本《詩經》,翻開的是《衛風·氓》。
陸婉垂眼讀著,手指輕輕划過「於嗟鳩兮,無食桑葚」那行字。
書頁夾層里,多了一張極薄的紙。
她抽出,展開。
是玉娘子的字跡,裡面沒有抬頭,沒有落款,只有幾行蠅頭小楷,墨淡得幾乎看不清:
承恩伯府田莊,近三年帳目有異。已著人詳查,月內回信。
承恩伯府,溫妃的娘家。
陸婉看著那張紙條,看了很久。
然後走到燭台邊,燒了。
灰燼落進香爐里,和沉香混在一起,什麼也看不出來了。
她提筆回信,用的也是極薄的紙,換了左手寫,字跡刻意換了種,比平時潦草三分:
皇后體弱,恐非壽相。
德妃意在鎮北將軍府,已露鋒芒。
她頓了頓,又添一行:
承恩伯府,溫妃不知,還是裝作不知?
寫完,等墨跡干透,折成指甲大小的一枚。
「鍾叔。」她輕聲。
鍾叔放下剪子,走近窗邊,並不進屋。
陸婉把紙放進他遞進來的空茶葉筒里,蓋上蓋,擱回那一排一模一樣的茶葉筒中。
鍾叔拎起茶筒,像平日採買那樣,不緊不慢出了府。
陸婉重新拿起《詩經》。
午後,小梅從外頭回來,手裡提著個點心匣子。
「小姐,福公公那邊捎的。」她壓低聲音,「說是宮裡新進的玫瑰餅,皇帝賞的,每個妃嬪皇妃都送了,讓您嘗嘗。」
福安是乾清宮掌事太監,皇帝跟前的人,也是陸深交代的自己人。
陸婉打開匣子,上層是六塊玫瑰餅,下層空著,只墊了層油紙。她把油紙揭開,底下壓著張字條,只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
聖上近日常問:幾位殿下私下讀了什麼書、交了哪些友。
陸婉把字條湊近燭火。
她垂著眼,想起上月進宮請安時,皇帝在御花園問她的那些話——問《貞觀政要》,問魏徵,問「誰可做敢言之臣」。
那時她以為是在試探她。
原來,是在問那些兒子。
「小梅,」她輕聲,「漕幫的事,查得如何了?」
小梅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子,雙手呈上。
陸婉翻開。
這是她讓玉娘子名下的能人「無題」暗中幫她收集的——什麼來歷,玉娘子未曾明說,只說是江湖裡的鏢客,可做底牌。
這冊子上記的,也都是生意:
去年秋,大皇子府的管事在京杭運河碼頭設宴,漕幫湖廣分舵的舵主坐了首席。
今年正月,大皇子府採買了三百石漕糧,價格比市價低兩成。
三月,漕幫幫主六十大壽,大皇子府送了一對翡翠獅子,成色極好,據說是南邊新坑出的料子。
……
陸婉一頁頁翻過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漕幫。
運河沿線十五萬水手、七千條漕船、每年四百萬石漕糧。
這哪裡是江湖幫派,這是半個江南的命脈。
大皇子占嫡長,本就名正言順。若再握住漕運……
她翻到最後一頁,忽然停住。
七皇子王嶼——那上頭只記了一件事:
三月,七皇子府幕僚柳先生,在京城別郊設文會,與會者二十三人,其中七人有進士功名,三人曾任職翰林院。
陸婉合上冊子。
江南文士。
那是朝中清流的根基,是言官、翰林、科道官的來處。七皇子年幼,母家無兵權,他走的竟是這條路。
大皇子掌漕運,三皇子掌刑部禁軍差事,七皇子交文士。
陸婉把冊子收進妝奩底層。
窗外日影西斜,烈日下蔫了的花開始逐漸展開。
她忽然想,若她是皇帝,看著這三個兒子各自織網,心裡是什麼滋味?
正要開口,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王妃!王妃!」
一個小廝跌跌撞撞衝進院子,臉色煞白,話都說不利索:
「殿、殿下回來了——在正堂、發了好大的火!!」
陸婉還沒跨進門檻,一隻青瓷茶盞就碎在她腳邊。
瓷片迸濺,劃破她裙角。
她頓住腳步,垂眼看了看那片碎瓷。定窯的,胎薄如紙,釉色如水。可惜了。
屋裡一片狼藉。
紫檀木椅翻倒在地,奏摺、毛筆、鎮紙橫七豎八。
王衡站在屋子中央。
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常服,發冠歪了,幾縷碎發垂在額前。胸口劇烈起伏,眼睛通紅。
一旁跪著幾個侍奉的婢女,彎著腰瑟瑟發抖。
正前方地上跪著個幕僚,不斷在磕頭,額頭被青磚磕破了皮,血順著眉骨往下淌。
「殿下息怒……息怒……許御史那邊還有轉圜……」
「轉圜?」王衡一腳踹翻他面前那隻半碎的茶盞,「姓許的彈劾奏章都遞到御前了!你告訴我怎麼轉圜?」
幕僚伏在地上,不敢吭聲。
王衡喘著粗氣,在屋裡來回踱步。踢開碎瓷,踢開歪倒的椅子,像一頭被關進籠子裡的困獸,找不到出口。
他忽然停下來,轉頭——
看見了站在門檻邊的陸婉。
那雙眼睛裡的情緒翻湧得太快:憤怒,屈辱,還有一種被人撞見狼狽的羞惱。
他盯著她。
陸婉沒動,也沒出聲。
沉默在屋裡拉得很長。
然後他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低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:「你來看什麼?」
陸婉垂眼:「臣妾聽見動靜,怕殿下出事。」
「出事?」他往前走了一步,「我能出什麼事?死的又不是我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忽然輕下來:「許御史……他有個兒子,今年十四,在城西讀書。」
陸婉心頭一沉。
她抬起眼,看著他。
「殿下,」她聲音很輕,「他是朝廷命官。」
「朝廷命官。」王衡重複了一遍,忽然笑了,「他彈劾我的時候,怎麼沒想過自己是朝廷命官?」
他轉身,一腳踢開腳邊的碎瓷片。
「漕運上的事,哪年不死人?哪年沒有虧空?他大皇兄的帳,就乾淨?」
他越說越快,像積壓了太久的東西突然決了口:「都盯著我。大皇兄盯著,老七盯著,父皇也盯著——我做錯一件事,滿朝文武都要踩一腳。可他王莽呢?漕幫的事捂得嚴嚴實實,誰提過半個字?」
他忽然停住,轉頭盯著跪地的幕僚:「去查。姓許的兒子,在哪家書院讀書,平日走哪條路,身邊幾個人跟著,找幾個草莽……」
幕僚渾身一顫。
「……殿下,這是」
「聽不懂?」
幕僚叩首:「屬下這就去辦。」
他爬起來,踉蹌著退出門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