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後第三日,陸婉才算把這皇子府的布局認全了。
正院是她住的地方,東跨院住著側妃林氏,西跨院是兩個侍妾——一個姓周,一個姓孫,都是王衡還在潛邸時收的。再往後是馬廄、庫房、下人們的住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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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深給她派了4個貼身侍女,梅蘭竹菊,最常跟著的叫小梅,二十出頭,圓臉,看著憨厚,眼睛卻活泛得很。據說是鍾叔從外頭尋來的,懂些藥理,話不多,手腳利索。
「小姐,」小梅給她梳頭時低聲說,「東跨院那位,這幾日天天往正院門口張望,又不進來請安。西跨院那兩位倒是來得勤,今早又送了點心。」
陸婉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:「點心呢?」
「收在庫房了。奴婢查驗過,沒問題。」小梅頓了頓,「但奴婢沒敢讓您用。」
陸婉點點頭。
這府里,送來的東西敢往嘴裡放的,沒幾樣。
「東跨院那位,」她問,「什麼來路?」
小梅壓低聲音:「林側妃,閨名月柔。父親原是兵部郎中,兩年前因案發配嶺南,家產抄沒,族人流散。她被殿下收進府里,說是側妃,其實……」她斟酌著措辭,「不大受待見。」
「我聽下人們閒言碎說的是,她房事方面不太惹殿下喜歡。」
「不受待見還留著她?」
「聽說她入府時帶了幾箱醫書,通藥理。殿下有失眠驚夢之症,常要她配安神香囊。」小梅頓了頓,「但也就這點用處了。府里下人都知道,林側妃那邊……份例常被剋扣,用度一減再減,冬天連炭都供不足。」
陸婉沒說話。
午後,日頭偏西。
陸婉想去花園走走。小梅陪著,沿著迴廊慢慢踱著。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,吹得廊下燈籠輕晃。
走到東跨院附近時,聽見裡頭隱約有動靜。
陸婉腳步停了。
小梅低聲道:「林側妃性子軟,周娘子孫娘子常拿捏她。」
院門虛掩。透過門縫,陸婉看見廊下站著三個人。周氏和孫氏穿著鮮亮的襖裙,一左一右堵著門。林氏背靠廊柱,手裡攥著只青緞香囊,臉色煞白,眼眶紅透,卻死死咬著嘴唇,硬是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周氏正伸手去夠她手裡的香囊:「林姐姐,您就別端著了。殿下多少日子沒進您這屋了?這香囊啊,還是讓妹妹代勞吧……」
孫氏在一旁幫腔,笑聲輕快。
林氏不說話,只是把香囊攥得更緊。
陸婉推門進去。
周氏孫氏回頭,臉色驟變,慌忙跪下請安。
林月柔也聽見動靜——看見是她,整個人僵住,像受驚的雀。香囊從手裡滑落,在地上滾了兩圈。
踉蹌著就跪下請安。
陸婉沒叫她們起來。她從地上撿起那隻香囊,翻過來看了看。
青緞面,雙面蟒紋,針腳細密如髮絲,黑蟒鬚眉畢現。翻到背面,竟是深淺不同的另一色絲線繡成。
「雙面異色繡。」陸婉說,「難得的手藝。」
然後把香囊放回林月柔手裡。
林月柔像被燙了一下。
「往後,」陸婉轉向跪著的兩人,聲音不高,「沒有我的傳喚,不必來正院請安了。」
周氏孫氏如蒙大赦,磕頭退了出去。
林月柔還跪著,看見陸婉在打量著四周,半晌,才低聲說:
「妾身這裡簡陋,王妃……莫要見怪。」
陸婉沒接話,只是看著她的手。
那雙手很瘦,骨節分明,指腹有針扎的細密疤痕,新舊交疊。
還有幾道新鮮的劃痕,像是被什麼尖物剮的,沒結痂,泛著紅。
一個側妃,在這府里過著什麼樣的日子,陸婉大概知道了。
「手怎麼了?」但陸婉還是故意問道。
林月柔下意識把手縮回袖中。
「……沒事。」她頓了頓,「前幾日廚房送炭來,妾身去接,沒接穩。」
陸婉看著她。
春初,院子裡的枯枝還沒清理乾淨,廊下曬的衣裳洗得發白,桌角的茶水早就涼透了。
「今年冬天,」陸婉說,「冷嗎?」
林月柔怔了怔。
她抬起頭,看了陸婉一眼,又迅速垂下。
「……還好。」
可那一眼裡,陸婉看見了。
看見了那個沒人送炭的冬夜,看見了她裹著薄被縮在床上,聽見隔壁院的歡聲笑語。
看見了她派人去廚房,等來的卻是「份例已盡」的回話。
看見了她餓著肚子,在空蕩蕩的院子裡,一針一線繡著安神香囊,那是她唯一的用處了。
陸婉沒再問。
她站起身,走到門口,停下。
「明天,」她沒回頭,「小梅會送些東西來。炭,衣裳,用度。」
身後沒有回應。
陸婉正要邁出門檻,聽見極輕的、壓抑的哽咽。
她回頭。
林月柔還坐在那裡,低著頭,肩膀微微發抖。
她沒哭,只是死死咬著嘴唇。
她不敢抬頭。
就像不敢讓人知道自己這兩年是怎麼活下來的。
陸婉走回她面前,蹲下。
林月柔看著她的臉,嘴唇動了動,她問:「王妃……為何?」
陸婉看著她。
忽然想起另一張臉。
那個破廟裡掰斷木棍,說「滾」的人。
那個陳家莊火海里為她擋了一箭的人。
那個被王衡折磨得渾身是傷,還說「別回頭看我」的人。
「因為,」陸婉說,「我也被人這樣救過。」
林月柔怔怔看著她。
陸婉站起身,說太多了。
「那份例剋扣的事,我會查。」她聲音平靜,「往後廚房再有人刁難,你讓下人來正院傳話。」
她頓了頓,低頭看著林月柔:「還有,這府里不是只有殿下一個主子。」
林月柔想謝恩,卻發不出聲。
陸婉沒等她開口,轉身出去了。
走到院門口時,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、帶著哭腔的:
「王妃。」
陸婉停住。
「……妾身記住了。」
陸婉沒回頭,邁出了門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