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,京城,三皇子府。
紅綢從府門一路鋪到正殿,十里紅妝蜿蜒如龍。百姓擠在街邊張望,竊竊私語聲被震天的鞭炮和鼓樂蓋過。
「首輔嫁女,皇子娶妃……這排場,十幾年沒見過了。」
「聽說陸小姐守孝一年,孝期一滿就辦婚事,真是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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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噓!慎言!」
花轎在府門前停下。
轎簾掀開,一隻戴著黃金鑲寶戒指的手伸出來,搭在沈嬤嬤臂上。大紅繡鞋踏過紅氈,嫁衣裙擺逶迤拖地,綴著的珍珠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閃著冷光。
陸婉頂著沉重的鳳冠,眼前只有蓋頭下一片猩紅。
她走得穩,每一步都像標尺。脂粉厚重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——這一年來,她對著鏡子練習過無數次,如何在最緊張的時刻,保持最平靜的面具。
皇上和皇后坐在上位,笑盈盈的,看著陸婉和王衡站在正堂。
拜天地,拜高堂,夫妻對拜。
每一次彎腰,她都想起這一年——
想起在陸府書房,陸深將一沓密信推到她面前:「這是王衡在江南鹽稅上的手腳。帳目做得漂亮,但有三處漏洞,你留著。」
想起在京城玉記綢緞莊,玉娘子遞給她一張紙:「宮中這些人,是眼睛。你進宮後,可以通過這兒遞消息。」
想起她如何一點點拼湊王衡的罪證:虐殺侍妾的證人被滅口前留下的血書;江南鹽商被迫畫押的供詞;兵部侍郎私下透露的軍餉虧空……
一年。
三百多個日夜,她沒睡過一個整覺。白天學宮廷禮儀,夜裡背朝臣關係,凌晨對帳查證。
就為了今天。
新房極盡奢華。百子千孫帳,紫檀雕花床,多寶閣上珍玩琳琅。紅燭高燒,將滿室映得暖融,卻驅不散那股從牆壁縫隙里滲出來的陰冷。
陸婉端坐床沿,蓋頭未揭。
門外宴飲喧囂隱約傳來,觥籌交錯,絲竹不絕。王衡在前廳受賀,喝的是御賜佳釀,聽的是百官諛辭。
又過了一個時辰。
腳步聲踉蹌而來,夾雜著醉語和侍從勸阻。
「滾……都滾!本宮……沒醉!」
門被踹開。
濃烈酒氣撲進來,混合著某種辛辣的薰香,引得陸婉大紅嫁衣下的手指微微蜷縮。
王衡停在床前。
他今天穿赤紅蟒袍,金冠束髮,臉上因醉酒泛著潮紅。
他伸手,猛地掀開蓋頭。
動作粗魯,珠冠上的流蘇狠狠刮過陸婉臉頰,留下細微的刺痛。
四目相對。
王衡眯起眼,上下打量她,目光像刀,在她臉上、頸間、身上刮過。
「陸婉。」他開口,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,「終於,你屬於我了。」
他往前一步,伸手要碰她的臉。
陸婉側身避開。
王衡的手停在半空,臉色沉下來:「怎麼?陸相沒教過你,新婚之夜該如何伺候夫君?」
「教過。」陸婉抬頭看他,聲音平靜,「但妾身覺得,殿下此刻更該聽聽別的。」
「哦?」王衡挑眉,醉意似乎散了些,眼神銳利起來,「聽聽什麼?」
陸婉深吸一口氣。
「江南鹽稅,去歲虧空八十萬兩。帳目做得天衣無縫,但有三筆銀子——五月初七,鹽運使張之煥支取八萬兩,說是修繕鹽場;六月十二,揚州知府李贄支取十二萬兩,說是賑濟水患;七月廿五,殿下門人周奎支取二十萬兩,說是採辦貢品。」
她頓了頓,看著王衡驟然緊縮的瞳孔:
「巧的是,這三筆支出,鹽場未見修繕,水患未見賑濟,貢品……也未入宮庫。」
王衡臉上的醉意徹底消失了。
他盯著陸婉,眼神陰鷙:「你從哪兒聽來的謠言?」
「不是謠言。」陸婉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,展開,「這是鹽商趙百萬的畫押供詞。他說,那二十萬兩,是殿下讓他『孝敬』給殿下的。銀子沒進戶部,從周奎那轉了一手,進了殿下私庫。」
紙很薄,但上面的字跡和鮮紅指印,在燭光下刺眼。
王衡伸手要奪,陸婉迅速收起。
「原件不在我這兒。」她說,「在我絕對信任的人手裡。我若出事——不管是『暴病』還是『意外』——這份供詞,連同其他證據,會立刻送到御史台、大理寺,和……陛下案前。」
房間裡死一般靜。
只有紅燭燃燒的噼啪聲,和王衡粗重的呼吸聲。
他突然笑了,笑得陰冷:「陸婉,你以為憑几張紙,就能威脅本宮?」
「不敢威脅。」陸婉直視他,「只是提醒殿下——如今朝中,大皇子虎視眈眈,七皇子羽翼漸豐,陛下雖寵愛溫妃娘娘,但也最忌外戚干政、皇子貪墨。若此時爆出鹽稅醜聞……」
她沒說下去。
但王衡聽懂了。
他的臉色越來越白,不是害怕,是暴怒前的死寂。
「還有,」陸婉繼續道,「殿下府中那些『病逝』的侍妾——春鶯,秋月,夏荷……她們家人雖被壓下去了,但口供還在。若加上『虐殺姬妾、逼死正妃』的罪名……」
「你閉嘴!」王衡猛地揮手,打翻了旁邊桌上的合卺酒。
酒壺碎裂,琥珀色的酒液濺了一地。
他衝到陸婉面前,幾乎貼到她臉上,眼睛裡全是血絲:「陸婉,你真當本宮不敢殺你?」
「殿下敢。」陸婉沒退,甚至往前迎了半步,「但殺了之後呢?陛下會徹查,朝臣會攻訐,大皇子會趁機落井下石——殿下苦心經營多年的局面,毀於一旦。值得嗎?」
她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:
「為了一時之怒,賭上皇位之爭。殿下,您想清楚。」
王衡死死瞪著她,胸口劇烈起伏。他揚起手,想扇她,但手舉到一半,僵住了。
他在權衡。
陸婉看出來了。
她加最後一把火:「妾身嫁入王府,便是殿下的人。陸家在百官中的影響力,妾身可助殿下經營。朝中那些清流老臣,父親不便直接結交的,妾身可以出面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更緩:
「妾身只要一樣——名義夫妻,各不相干。」
說完,她垂下眼,做出恭順姿態。
但背脊依舊挺直。
王衡盯著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燭火又爆了一個燈花。
終於,他放下手,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好。」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,「陸婉,你很好。」
他轉身,一腳踹翻旁邊的花架。
「哐當——!」
瓷器碎裂聲震耳欲聾。
「記住你今天說的話!」他回頭,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,「若讓本宮發現你有半點異心……本宮會讓你知道,什麼叫真正的生不如死!」
摔門而去。
巨響震得滿室燭火亂晃。
門外傳來沈嬤嬤驚恐的低呼,和侍衛匆匆離去的腳步聲。
陸婉還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直到所有聲音遠去,她才慢慢鬆開一直緊握的拳頭。
手心全是冷汗,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痕跡。
她贏了。
第一局,險勝。
她走到梳妝檯前,然後抬手,一點點卸下沉重的鳳冠,拔掉所有珠釵。
黑髮散落,襯得臉更白。
然後她拿起濕帕,用力擦掉臉上的胭脂水粉。一下,兩下……直到露出原本的膚色,和那雙疲憊的眼睛。
窗外,更鼓敲過三聲。
而此刻,城南玉記綢緞莊後院,一盞孤燈還亮著。
玉娘子披著狐裘,坐在燈下,手裡捏著一張剛傳來的字條。
字條上只有三個字:
「成。按計。」
她看完,將字條湊到燭火上。
火苗舔上來,紙張蜷曲,焦黑,化為灰燼。
她看著那點灰燼落在桌上,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然後輕聲對黑暗中說:
「告訴各處,網可以收了。」
角落裡,有人影微微頷首,無聲退去。
玉娘子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
寒風灌進來,吹動她額前碎發。
她望著三皇子府的方向,望著那片被紅燈籠映得發亮的夜空,低聲自語:
「陸婉,第一步走穩了。」
「接下來……可別讓我失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