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七。
外祖母的墳在後山,一個小小的土包,新翻的黃土的顏色比周圍深,還沒長出草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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墓碑是粗礪的青石,字跡倉促,上面刻著「沈門李氏之墓」——簡簡單單幾個字,就是一個人一輩子的終結。
沈青站在碑前,沒跪。
風卷著枯草和紙錢灰,打在素白衣裳上。她頭上那朵白絨花在風裡瑟瑟發抖。
沈傑蹲在她身旁,把籃子裡的供品一樣樣擺出來:一碟桂花糕,一壺黃酒,幾個橘子。都是外祖母生前愛吃的。
他抬眼看見沈青的背影,喉嚨發堵。
「婉丫頭,」他開口,聲音乾澀,「這一走,還回來嗎?」
沈青沒回答。她的目光落在墓碑底部,那裡有隻螞蟻正試圖爬上光滑的石面。一次又一次滑下來。
「大舅舅,」她開口說道,聲音沒什麼起伏,「之前讓你查的鹽漕舊帳,還有盯梢的人,都撤了吧。所有痕跡,抹乾淨。」
沈傑愣住了:「為……為什麼?」
沈青終於轉過頭看他。
這個背佝僂著,一夜之間老了很多的親舅舅。
「因為從明天起,」
沈青一字一句道,「我就只是陸婉。陸相的嫡女,三皇子的未婚妻。我母親是劉香雲劉氏,和沈家……沒有關係了。」
「你胡說八道什麼!」沈傑猛地站起來,聲音都在抖,「你娘是沈沅!是沈家的小姐!你是沈家的外孫女!什麼劉香雲,那只是個爬上位的賤貨!」
「大舅舅,」她看著他,眼神清澈,卻冷得像冰,「有些話,說破了,就沒意思了。」
沈青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。
匕首用粗布裹著,刀鞘是普通的牛皮,已經磨得發亮。她握在手裡,看了很久,然後遞給沈傑。
曾經在潞安府城,她幻想著,所有的過去,都在那夜斬斷。
迎接新生。
可是。
「這個,」她說,「麻煩您,幫我轉交給江珊。」
沈傑沒接,只是盯著她:「你自己給。」
「我給不了。」沈青搖頭,「我欠她的太多了。這把刀……是她給我的。現在我還給她,就當……兩清了。」
「兩清?」沈傑聲音哽咽,「婉丫頭,有些事,不是一把刀就能兩清的!」
「那就記著。」沈青把匕首塞進他手裡,「記著我欠她的。所以……大舅舅,幫我最後一個忙。」
她看著沈傑通紅的眼睛,誠懇的說道:
「幫我看顧著江珊。她傷好以後,要是想走,別攔她。要是想留……就給她口飯吃,給她個落腳的地方。她這個人,脾氣倔,嘴硬,心軟……您多擔待。」
沈傑握著那把匕首,手抖得厲害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一股熱流從胸口湧上來,卡在喉嚨口,燒得人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最後,他只是用力點了點頭。
沈青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暮色里最後一點光,轉眼就散了。
她轉身,朝著外祖母的墳,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。
額頭抵在冰冷的土地上,泥土的氣息混著香燭的味道,鑽進鼻子裡。
她閉上眼,在心裡默念:
外祖母,母親,沈家的列祖列宗……
請保佑沈家,平安順遂。
請保佑江珊,好好活著。
至於她自己……
她睜開眼,站起身,拍了拍額上的土。
轉身,毅然決然地下了山。
第二天一早,馬車已經停在沈府門口。
青帷平頂,兩匹黑馬。是陸深留下來的,專門送陸婉回京。
鍾叔站在車旁,見沈青出來,躬身道:「小姐,該啟程了。」
沈青點點頭。
她今天穿了身半舊的靛藍襦裙,頭髮簡單挽著,頭上簪著朵小白花——外祖母的孝,她還沒除。
沈家所有人都出來了。
沈傑,沈允,大舅母二舅母,還有幾個孩子,都站在門口,一個個眼圈通紅,卻強忍著沒哭。
大舅母王氏走上前,拉起沈青的手,把一個玉鐲子套在她手腕上。
鐲子是羊脂玉的,溫潤潔白,一看就是老物件。
「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,」王氏聲音哽咽,「她說……等婉丫頭出嫁的時候,給她當嫁妝。」
沈青低頭看著那鐲子,沒說話。
王氏用力握了握她的手:「婉丫頭,沈家……永遠是你的家。什麼時候想回來,就回來。這兒……永遠有你的屋子。」
沈青還是沒說話。
她只是抽出手,轉身,走向馬車。
「婉丫頭。」沈傑又叫住她。
沈青停住,沒回頭。
「江姑娘……」沈傑聲音發澀,「她昨晚燒退了。孫大夫說,命保住了。」
沈青的背影僵了一瞬。
很短,短得幾乎察覺不到。
然後她繼續動作,掀開車簾,上了車。
鍾叔揚起馬鞭。
「駕!」
馬車動了,軲轆碾過青石板,聲音沉悶而規律。
沈家人站在門口,看著車越走越遠。
李氏終於哭出聲,被沈允摟進懷裡。沈傑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直到那輛車拐過街角,消失不見。
車裡,沈青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。
手腕上的鐲子硌得生疼,懷裡的銅錢寒透肌骨。
車外傳來鍾叔的聲音:
「小姐,出城了。」
沈青睜開眼,掀開窗簾一角。
杭州城的城牆在後頭,越來越遠。城門上的旗幟在晨風裡飄搖,像在揮手告別。
她放下帘子,重新閉上眼。
手從袖子裡伸出,握緊了那枚銅錢,抵在心口。
銅錢邊緣硌著手心,很疼。
但疼才好。
疼,才記得住誰給過你溫暖。
疼,才忘不掉誰為你受過傷。
馬車一路向北。
離杭州越來越遠。
離那個人,越來越遠。
也離那個叫沈青的姑娘,越來越遠。
車軲轆軋過官道,揚起一路塵土。
像在給這段江湖路,畫上最後的句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