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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被抓的真相

  杭州城東門外,人擠得像草原上的牛羊。

  百姓們抻著脖子往官道上瞧,官兵圍起人牆,但擋不住人群往前涌。今兒是三皇子返京的日子,也是陸相回朝的日子。

  兩個大人物,夠他們嚼半年的舌根。

  沈青站在一旁,沒往前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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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穿了身素白的衣裳,頭上簪著朵白花,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睛看著官道上那兩輛馬車。

  兩輛車前一後,在官道上慢慢走著。車窗都關著,看不見裡頭的人。

  她看著那兩輛車越走越遠,直到變成兩個小黑點,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
  人群漸漸散了。

  賣瓜子花生的小販吆喝著,孩子們追著跑,婦人拉著自家閨女往回走,嘴裡念叨著「看看人家陸小姐,馬上就是皇妃了……」

  沈青沒動。

  她背挺得筆直,眼睛還望著官道。

  鍾叔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,抱著刀,像一尊石像。

  她能感覺到——那些一直盯著她的眼睛,撤了。

  王衡的人,陸深的人,知府的人……都跟著那兩輛車走了。

  現在留在杭州的,只有鍾叔。

  玉記藥鋪藏在清河坊最遠的巷尾,招牌舊得掉漆,像隨時要歇業。

  推門進去,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草藥苦味和塵封氣撲面而來,光線昏暗。櫃檯後只有一個老夥計。

  沈青沒出聲,徑直走向通往後堂的那道藍布帘子。老夥計眼皮都沒抬。

  穿過一條狹窄的過道,推開虛掩的木門,眼前豁然開朗——是個收拾得異常乾淨的小院,與外面的破敗判若兩地。幾株綠植已經開始冒尖。

  玉娘子就坐在院子正中的藤椅里,裹著厚厚的銀灰色狐裘,懷裡抱著個黃銅暖爐。她仰頭看著光禿禿的屋檐,不知在想什麼。

  聽見腳步聲,她沒轉頭,只懶懶開口:「比我想的,晚了兩天。」

  沈青在她面前站定,從懷中取出那枚青玉佩,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石桌上。

  「來還東西。」

  玉娘子這才慢悠悠轉過頭,目光掠過玉佩,落在沈青臉上。她仔細端詳著。

  「氣色不好。」她評價,「眼裡那點活氣,快熬幹了。」

  「托您的福。」陸婉語氣平平。

  玉娘子笑了,「怪我?路是你自己選的。我頂多……算遞了把刀。」

  「呵呵。」

  「但好用,不是嗎?」玉娘子身體微微前傾,狐裘滑落一角,「沒這把刀,你怎麼割得斷那些牽牽絆絆,怎麼硬下心走到我面前來談條件?」

  「是啊,我還要感謝您呢。」沈青諷刺道。

  「廢話不多說,談合作吧。我要你手裡所有關於三皇子的情報。不是一點,是所有。他在宮裡的處境,他跟溫妃的關係,他手底下有哪些人,他這些年做過哪些見不得光的事……我都要。」

  「我要在宮裡活下去,並且要活得有分量。陸家會給我一些幫助,但不夠。我需要你的眼睛,你的耳朵,你在宮外……和一些見不得光的地方的門路。」

  「代價呢?」玉娘子挑眉。

  「等我有了分量,」沈青說,「你要的江南織造、漕運鹽引,或者別的什麼『便利』,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,我會給你開路。」

  「我會成為你在宮裡最可靠的眼睛。宮裡的事,朝堂的事,三皇子的事——只要你想知道,我都能告訴你。」

  玉娘子盯著她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,她笑了。

  「陸婉,」她說,「你知道王衡為什麼這麼暴虐嗎?」

  沈青搖頭。

  「因為他是個宮女生的。」玉娘子慢慢道,「皇上當年臨幸了個宮女,有了他。後來去母留子,把他給了溫妃。溫妃自己沒兒子,就把他當棋子養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補了一句:

  「他從小被大皇子欺負,被宮人看不起,溫妃沒兒子,也只是利用他罷了。所以他恨,恨所有人。等他有了權,就變本加厲地報復。」

  沈青聽著,沒說話。

  她想起王衡那張溫和的臉,想起他笑著扇江珊耳光的樣子,想起他說「教導」她時的眼神。

  原來如此。

  「我期待我們的合作。」玉娘子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,放在陸婉手心裡。

  是個銅錢。

  很舊了,邊緣磨得光滑,中間穿著根褪色的紅繩。繩子打結的方式很特別,是個複雜的平安結。

  她認得它。

  銅錢入手,沉甸甸的,帶著玉娘子袖中的微溫,但很快就被沈青掌心的冰冷同化。那粗糙的邊緣,磨過她的指紋。

  一瞬間,所有壓抑的東西——石屋的夜,破廟的火,陳家莊的血,還有病房窗上那個模糊的側影——轟然湧上喉頭。她喉嚨一哽,幾乎要喘不過氣,眼前瞬間模糊。

  但她死死咬住了牙關,將所有的一切,一起壓回了胸腔深處。只有握著銅錢的手,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。

  再抬頭時,她眼裡已是一片乾涸的平靜。

  玉娘子說,「她、之前給我的,讓我轉交給你。」

  沈青把銅錢收進袖袋,站起身:「多謝。」

  「江珊在沈府,還沒醒,麻煩幫我多照顧一下她,不要讓她來京城找我,在杭州好好活下去吧。」

  玉娘子挑眉:「這麼在意她?」

  「她是我的債。」沈青說,「債還清了,我才能往前走。」

  玉娘子盯著她看了很久,最後緩緩點頭。

  「可以。不過陸婉,我得提醒你——心軟,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。你越是在意,弱點就越大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沈青說。

  就在她轉身,手指即將碰到門板時——

  「陸姐姐!陸姐姐!」

  一道帶著哭腔的喊聲猛地從前面店鋪傳來,伴隨著急促踉蹌的腳步聲和掌柜的低聲阻攔。

  是陳秀。

  沈青動作一頓。

  緊接著,後院通往前鋪的那道門被「砰」地撞開,陳秀眼眶通紅地沖了進來。她臉上還帶著未愈的傷痕,衣服沾著灰,看見沈青,眼睛一亮,就要撲過來。

  但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,比她更快地擋在了陸婉與門之間。

  鍾叔抱著刀,像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鐵牆,攔住了陳秀所有的去路。他沒說話,只是垂著眼,但那姿態明確無比。

  陳秀被這無形的屏障撞得一懵,急得跺腳:「鍾叔!你讓開!我有要緊事跟陸姐姐說!是關於江姐姐被抓那天的事!」

  她試圖從旁邊繞,鍾叔腳步微移,再次封死角度。他的沉默比呵斥更令人窒息,那是在陸深身邊待久了、耳濡目染到的絕對命令的威嚴。

  陳秀進不得,退不甘,眼淚終於掉下來,她越過鍾叔的肩膀,朝著沈青哭喊:「陸姐姐!那天江姐姐不是打不過!她是看到我了!他們拿刀架著我脖子!她是為了救我才放下刀的!她是替我挨的打!陸姐姐,你救救她,你想想辦法啊……」

  少女的哭喊帶著哽咽,撕開了江珊被捕最後的真相。是為了救一個與陸婉有瓜葛的孩子。

  沈青背對著這一切,身體微乎其微地僵硬了一瞬。她能感覺到陳秀目光的灼燙,能聽到那哭聲里的絕望和指控。

  玉娘子坐回藤椅里,在看一場突如其來的好戲,眼神在沈青僵直的背影和陳秀淚流滿面的臉上來回掃視。

  這是最後一課。如何處理「意外」,如何處理「舊情」,如何處理……弱者的乞求。

  沈青沒有立刻轉身。

  她閉了閉眼,將陳秀哭喊的內容,連同那枚銅錢帶來的余痛,一起碾碎,吞咽。然後,她緩緩轉過身,臉上已是一片漠然。

  她沒看哭喊的陳秀,而是看向玉娘子,語氣平靜無波:

  「老闆娘,您這兒的夥計,該管管了。什麼人都往裡放,吵。」

  這話像一盆冰水,兜頭澆在陳秀頭上。她猛地止住哭聲,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,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「陸姐姐」。

  玉娘子眼中笑意加深,揮了揮手:「是我疏忽。帶她下去。」

  兩個一直隱在角落的夥計立刻上前,不由分說地捂住了陳秀的嘴,將她往後拖。陳秀掙扎著,發出「嗚嗚」的聲音,眼睛死死盯著陸婉,裡面充滿了震驚。

  沈青始終沒看她。直到陳秀被拖出門,哭喊聲徹底消失在過道那頭,她才重新看向玉娘子。

  「見笑了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無妨。」玉娘子微笑,「學得很快。記住今天的感覺。往後,這種事不會少。」

  沈青點點頭,不再多言,徑直走出院門。

  鍾叔沉默地跟上,依舊保持三步距離。

  走出藥鋪,陰冷的風撲面而來。袖袋裡,那枚銅錢貼著肌膚,冰涼刺骨。

  陳秀最後的眼神,和江珊可能永遠沉睡的側臉,在她腦中一閃而過。

  然後,被她強行摁進心底最深、最暗的角落,封死。

  沈青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再沒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