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徹底黑透了。
沈青站在房門外,背靠著冰冷的廊柱,一動不動。
門開著一道縫,裡頭人影晃動,是孫大夫和兩個丫鬟在忙。盆子碰撞的聲音,布料撕扯的聲音,還有壓抑的、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悶哼——是江珊,她醒著,但沒喊疼。
一盆水端出來,是暗紅色的,晃一晃,能看到血絲在水裡慢慢盪開。
又一盆端出來,顏色淡了些,但還是紅的。
沈青盯著那些血水,眼睛發直。手在袖子裡攥得死緊,指甲掐進掌心,她好像感覺不到疼了。
孫大夫從房裡出來,一邊擦手一邊搖頭。
「傷口太深,化膿了。左腿傷得重,骨頭斷了以後走路可能會有點跛。」
沈青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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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能活嗎?」她問,聲音啞得厲害。
「看她造化了。」孫大夫嘆氣,「燒得厲害,能熬過去,就還有救。熬不過……」
他沒說完,低頭走了。
沈青點點頭,什麼也沒說,轉身走到窗邊。
窗戶紙上映出裡頭的人影。江珊躺在床上,側著臉,眼睛好像正看著窗外。隔著那層薄薄的紙,兩人的目光好像對上了。
又好像沒有。
腳步聲從身後傳來。
陸深走到她身邊,也看著那扇窗。他背著手,站得筆直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明天一早,」他開口,「我和三皇子啟程回京。」
沈青沒動。
「鍾叔還有幾個侍衛留下,陪你守完頭七。」陸深繼續說,「頭七一過,立刻動身。不能再拖了。」
沈青還是沒說話。
陸深轉過頭,看著她:「這是最後的機會。你該明白,三皇子不是有耐心的人。這次他放人,是給我面子,也是給你台階。再有一次……」
他頓了頓,聲音沉下來:
「沒人護得住你。沈家護不住,陸家……也護不住。」
沈青終於轉過頭,看著他。
燭光從屋裡透出來,照在她臉上,那張臉白得像紙。
「父親,」她開口,「您覺得……我做錯了嗎?」
陸深愣了一下。
「逃婚,抗旨,連累這麼多人——您覺得,我錯在哪兒了?」
陸深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「你錯在,」他緩緩道,「以為這世上有路可逃。」
沈青笑了。
笑意很淡,沒什麼溫度。
「是啊,」她說,「我太天真了。我以為逃出來就能自由,以為躲到江南就能安生,以為……能護住想護的人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
「可我什麼都沒護住。」
陸深看著她,心裡那點複雜的情緒又湧上來。他想起沈沅,想起她臨死前也是這樣的眼神,疲憊,認命,但又帶著點不肯熄滅的光。
「婉兒,」他聲音軟了些,「這世道就是這樣。你不吃人,人就吃你。你心軟,就是給自己挖墳。」
「父親,」沈清問,「您吃過人嗎?」
陸深臉色一僵。
「您為了陸家,為了權勢,吃過多少人?」沈青繼續說,「我娘是不是其中一個?」
這話問得直接,直接得像把刀子,捅破了父女之間最後那層紙。
陸深的呼吸重了。
他看著沈青,眼神複雜,帶著一絲被戳破心事的狼狽。
「你母親的事,」他緩緩道,「不是你想的那樣。」
「那是哪樣?」沈青追問,「父親,您告訴我,您是怎麼看著她一天天憔悴,一天天沉默,最後死在那個冬天的?」
陸深不說話了。
他背過身,看著院子裡的黑暗。風吹過來,帶著初春的寒濕,凍得人骨頭疼。
「有些事,」他最終說,「不是我不想做,就能不做的。」
又是這句話。
沈青笑了,笑出了聲。
「不是不想做,」她重複,「就能不做的。」
她頓了頓,補了一句:
「父親,您真狠。」
陸深猛地轉過身,盯著她。
「我狠?」他聲音壓得很低,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「婉兒,你要是不狠,就活不下去。你以為我曾經就是這樣子的嗎?」
他往前一步,燭光照亮他半張臉,那上面有沈青從未見過的激動:
「我也有過想護的人!有過想走的路!可這世道給你選嗎?你不往上爬,就被人踩在腳下!你不算計,就被別人算計死!」
他喘了口氣,聲音啞了:
「你娘……是我不對。但我能怎麼辦?陸家幾百口人指著吃飯,朝堂上無數雙眼睛盯著——我退一步,就是萬丈懸崖!」
沈青看著他,看著這個她叫了十七年父親的人。
第一次看見他卸下那副冷靜的面具,露出底下真實的、血肉模糊的疲憊。
原來他也會累。
原來他也有過不甘。
原來……所有人都在這世道里掙扎,只是有的人認了,有的人還在撞。
「父親,」她輕聲說,「我明白了。」
陸深喘著氣,看著她。
「女兒會回京,會完婚,會做三皇子妃。」沈青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,「女兒也會狠,會吃人,會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。」
陸深渾身一震。
他看著沈青,看著這張酷似沈沅的臉,看著她眼睛裡的平靜和決絕。
忽然說不出話來。
風更大了,吹得廊下的燈籠亂晃。
陸深走了。
屋裡又端出一盆水,這次顏色淡了,是淺紅色的。丫鬟低聲說:「血終於止住了。」
沈青點點頭,沒說話。
她慢慢轉過身,看著窗戶紙上江珊的影子。
影子還躺在那裡,側著臉,像是睡著了,又像是……永遠醒不過來了。
沈青看了很久。
忽然想起之前在陸府書房裡,偷偷看過的一本書。不是什么正經書,是個落魄書生寫的雜記,裡頭有句話:
「相遇已是上上籤,相逢何必事事圓。」
那時候她不懂,覺得這話說得不對——相遇了,就該圓滿,就該在一起,就該白頭偕老。
現在她懂了。
有些人,能遇見,已經是天大的福氣。
在破廟裡遇見江珊,是上上籤。
這一路相攜,是上上籤。
陳家莊死裡逃生,是上上籤。
現在她還活著,江珊也還活著——哪怕一個要進火坑,一個廢了條腿,但還活著。
這已經是,最好的結局了。
沈青伸手,輕輕碰了碰窗戶紙。
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。
「江珊,」她喊著她的名字。
屋裡沒回應。
只有燭火跳動的聲音,和江珊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聲。
沈青又站了一會兒,轉身離開。
步子很慢。
她知道,她已經不是沈青了。
是陸婉。
是三皇子妃。
至於那些沒說出口的話,那些沒來得及的擁抱,那些在破廟裡、在陳家莊、在石屋裡積攢下來的溫度——
就留在這個夜晚吧。
留在這扇窗前。
留給那個,可能再也見不到的人。
走到迴廊盡頭時,沈青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
窗戶紙上,江珊的影子還躺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