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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 回看血淚相和流

  杭州知府衙門的正廳,早日的陽光斜斜照進來,在地磚上投下一片刺眼的光斑。

  王衡坐在主位上,手裡端著杯茶,茶蓋輕輕撇著浮沫。他沒穿蟒袍,換了身青色的常服,玉簪束髮,看著像個閒散的公子哥兒。

  「殿下,」一個侍衛快步進來,躬身稟報,「陸相來了。」

  王衡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絲冷笑。

  「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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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腳步聲從廊下傳來,不疾不徐,陸深走進正廳,紫色的官服在陽光下泛著的光。

  「臣陸深,參見殿下。」他躬身,禮數周全。

  「陸相免禮。」王衡沒起身,只抬了抬手,「坐。」

  陸深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。

  丫鬟上了茶。

  王衡抿了口茶,才慢悠悠開口:「陸相今日怎麼有空來本王這兒?」

  「臣聽聞殿下即將返京,」陸深說,「特來送行。」

  「哦?」王衡挑眉,「陸相這是……提前送行?」

  話裡帶刺。

  「只是近來府中有些瑣事需安排,擔心不能及時相送陛下,是臣的不是。」

  「瑣事?」王衡將茶杯放回桌面,「沈老夫人仙逝,是白事,不是瑣事。陸相這麼說,不怕寒了沈家的心?」

  陸深面色不變:「殿下體恤,是沈家的福分。只是生老病死,人之常情,不敢以此煩擾殿下。倒是小女年幼失恃,如今又逢外祖母新喪,悲慟過度,言行若有不當之處,還望殿下海涵。」

  王衡盯著他,忽然笑出聲,聲音在空曠的廳里顯得有些突兀。

  「陸相啊陸相,」他搖搖頭,像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,「你這張嘴,能把死的說成活的。逃婚是『悲慟』,抗旨是『不當』——那勾結江湖匪類,差點害死本王十幾個侍衛,又該怎麼說?」

  「殿下明鑑,」他抬起眼,目光也帶著一絲笑意,「小女一路南下,險象環生,不得已才與些三教九流之人同行以求自保。至於殿下所說的『匪類』……不知可有實證?若真有戕害官兵之舉,按律當交由刑部嚴辦,臣絕不袒護。」

  王衡臉上的笑意淡了,眼神陰沉下來,身體前傾。

  「陸相這是要跟本王……講律法?」

  「臣不敢。」陸深微微躬身。

  「只是提醒殿下,凡事需有章法。殿下身份貴重,更應為天下表率。若因些許傳言便行非常之事,恐惹物議。」

  「物議?」王衡嗤笑,「本王在乎那個?」

  「殿下可以不在乎,」

  「但總有人在乎。比如……聖上。又比如,朝中那些時刻盯著殿下錯處的眼睛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毫無漏洞。

  廳里死寂。

  良久,王衡才重新靠回椅背,臉上又掛起那副漫不經心的笑。

  「好,好。」他拍了拍手,「陸相思慮周全,本王受教。那依陸相看,此事該如何了結?」

  「小女已知錯,願遵聖旨,回京完婚。」陸深說道,「只是老太太對小女有養育之恩,如今剛走,若小女不守完頭七就離杭,傳出去……怕有人會說殿下不近人情。」

  「陸相這是……在跟本王談條件?」王衡聲音冷了下來。

  「臣是在陳述事實,並懇請殿下恩典。」陸深糾正道,「若殿下執意要小女即刻啟程,臣自然不敢違拗。只是如此一來,小女背負『不孝』之名事小,若連累殿下落下『逼迫孝女、不恤人情』的話柄……臣心難安。」

  王衡盯著陸深,他知道,陸深吃准了他現在需要這門婚事,需要陸家的支持。所以才有底氣在這裡跟他周旋。

  「好啊,陸深,別跟本王繞彎子。你女兒是什麼心思,本王清楚。逃婚的時候怎麼不想著禮制?現在人抓回來了,知道講禮制了?」

  「殿下,」陸深緩緩開口,「小女確實有錯。臣已嚴加訓斥,她也保證,今後一定循規蹈矩,不敢再犯。」

  「保證?」王衡嗤笑,「陸相,你信嗎?」

  陸深抬起頭,迎上他的目光。

  「臣信。」

  兩個字,說得斬釘截鐵。

  王衡盯著他,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。

  「好。」他說,「既然陸相這麼有信心,那本王就再信一次。」

  他拍了拍手。

  一個小廝端上來個托盤,托盤上蓋著紅布。

  「陸相今日來得正好,」王衡說,「本王備了份禮物,既然陸相來了,就親自帶回去吧。」

  陸深看著那個托盤,沒動。

  「殿下,這……」

  「紅事禮到人不怪,白事禮到人不收——這是規矩。」王衡慢悠悠地說,「沈府在辦白事,按說,這禮本王不該送。可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:

  「陸小姐馬上就是本王的人了。這禮,算是本王的一點心意。陸相替她收下,也好讓她知道,本王……很、在、意、她。」

  「臣……」陸深聽懂了他的話中話,點頭應道,「代小女,謝殿下賞賜。」

  「不用謝。」王衡揮揮手,「禮物在後頭雜房裡放著,陸相自己去取吧。本王還有事,就不奉陪了。」

  他說完,起身就走。

  走到門口時,又停住,回頭看了陸深一眼。

  「對了,」他說,「本王改主意了。明天就回京。陸相……可別讓本王失望。」

  說完,他揚長而去。

  腳步聲漸行漸遠。

  雜房在知府衙門最偏的角落。

  一間破舊的小屋,門板斑駁,門縫裡透出股霉味。鍾叔將令牌遞給守衛,走了進去。

  屋裡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,透進一點光。

  地上堆著些雜物,破筐爛桶,灰塵積了厚厚一層。牆角縮著個人,蜷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
  鍾叔走近了看。

  江珊臉上都是傷,青紫交加,腫得看不清原來的樣子。嘴唇裂了,滲著血絲。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幾處,露出的皮膚上全是鞭痕,有些已經結痂,有些還在滲血。

  最嚴重的是左腿。

  褲腿被撕破了,不正常的角度扭著,已經化膿了,散發出腐臭的味道。

  她閉著眼,呼吸很微弱,像隨時會斷。

  鍾叔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
  還有氣。

  鍾叔上前,想把江珊抱起來。手剛碰到她,她忽然睜開了眼睛。

  那雙眼睛晦暗,沒了光彩。

  「別碰我。」她聲音嘶啞,但很冷,拒人千里之外。

  鍾叔想扶她,江珊卻用僅剩的力氣揮開了他的手。她試圖自己站起來,但左腿根本無法受力,剛撐起一點,就又重重摔倒在地,傷口撞在地上。

  她趴在那裡,急促地喘息,身體因劇痛而微微顫抖,狼狽不堪。

  「江姑娘,」鍾叔說,「我來帶你走。」

  江珊盯著他,看了很久,才扯了扯嘴角。

  那是個冷笑。

  「你們,」她聲音冷冰冰,「用不著假慈悲。要殺要剮,給個痛快。」

  「我不是來殺你的。」鍾叔說,「是沈青讓我來接你。」

  「她在哪兒?」

  「在沈府。」鍾叔回答,「她答應回京完婚,條件是……你活著。」

  江珊沉默了。

  她閉上眼,深吸了口氣。整個人如同泄了氣的氣球。

  「帶我走吧。」她說。

  鍾叔再次上前,上前小心地將江珊背起。江珊沒反抗,任由他抱著,只是眉頭皺得很緊。

  走出雜房時,外頭的陽光很刺眼。

  江珊眯了眯眼,忽然低聲問:

  「她……還好嗎?」

  鍾叔腳步頓了頓。

  「不好。」他實話實說。

  江珊不說話了。

  她閉上眼睛,把頭靠在鍾叔肩上,像睡著了。

  可鍾叔分明感受到背後的人一陣一陣的壓抑的嗚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