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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此生已付興亡,何惜殘軀?

  書房裡死寂。

  青磚地的寒意,透過薄薄的衣料,一路冷到心口。

  陸深站在窗前,陰影覆蓋了他大半張臉。他沒叫她起來,只是用目光丈量著她,眼神晦暗,不知道在想著些什麼。

  時間如同靜止,每一秒都令人難熬。

  終於,他開口:「起來。我不跟跪著的人談條件。」

  沈青直視著陸深,依舊跪著。她的目光很靜,靜得像結冰的湖面。

  「想清楚了?」陸深問道。

  「是。」沈青吸了一口氣,「我嫁。」

  「在家從父,出嫁從夫,夫死從子——這是陸家教我的規矩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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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
  「接著說。」

  「外祖母頭七一過,我就回京。」沈青繼續說,「我會乖乖上花轎,進皇子府,做三皇子妃。我會守規矩,學禮儀,不給陸家丟臉。」

  陸深身體幾不可察地前傾了半分:「條件呢。」

  沈青沈青迎著他的目光,一句一字的說:

  「一,江珊活。毫髮無傷地活,我要親眼見到活人,不是屍體,不是殘廢。」

  「二,我入皇子府後,陸家需暗中助我。不是保我平安那種『助』,是給我人手,教我規矩,告訴我哪些人能碰,哪些人不能碰,幫我……紮根。」

  「三,」她頓了頓,聲音壓低,「沈家與此事再無干係。自我上轎那刻起,我與沈家,恩斷義絕。三皇子也好,其他任何人也好,不得再以任何理由牽連沈家一人。」

  她說完了。三條,條條分明。

  陸深聽完,向後靠進椅背,發出一聲嗤笑。

  「恩斷義絕?」他玩味的重複這個詞,「為了保沈家,連母親留下的這點血脈親緣,都不要了?」

  「要不起。」沈青答得飛快,「外祖母走了,我不能再看著大舅二舅,看著那些孩子……因為我,變成第二個陳家莊子。」

  她說完了。

  書房裡又靜下來。

  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。

  陸深靠在椅背上,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扶手。嗒,嗒,嗒。聲音很輕,但每一聲都敲在沈青心上。

  她在賭。

  賭陸深需要這門親事,賭陸深覺得她還有用,賭陸深會權衡利弊。

  「第二條,」陸深緩緩開口,「你想做什麼?」

  「活著。」沈青說,「好好活著。」

  「只是活著?」

  「活著,」沈青抬起頭,看著他,「不受人擺布地活著。」

  陸深笑了。

  「婉兒,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?」他問,「在宮裡建勢力,跟皇子斗,跟妃嬪斗——這是把腦袋別在褲腰上的事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沈青說,「可不這麼做,我的腦袋早晚也是別人的。」

  「父親,我不想等到哪天三皇子膩了,或者不需要陸家了,就像他府里之前的正妻一樣,『病逝』了。」

  她說得很平靜,但每個字都像刀子。

  「江珊,」陸深忽然轉了個話題,「不過一個江湖亡命徒,你為什麼對她這麼好?」

  「她救過我。」沈青答。

  「只是救過你?」

  「陸家教過,」沈青垂下眼,「滴水之恩,湧泉相報。」

  陸深盯著她,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。

  「只是這樣?」

  「只是這樣。」沈青說,「她拿錢辦事,我欠她一條命。現在她因為我被抓,要死了——我不能看著。」

  書房裡再次陷入寂靜。窗外的風更急了,吹得窗戶乒桌球乓。

  良久,陸深緩緩站起,走到沈青面前。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,帶來巨大的壓迫感。他彎下腰,幾乎與跪著的她平視。

  「我答應你。」他說,「江珊的命,我會從王衡手裡『買』回來。沈家,我也會盡我所能,護其周全。」

  沈青瞳孔微縮,心臟狂跳,但她強迫自己維持住表面的平靜。

  「至於你要的『助力』……」陸深直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
  「我可以給。但婉兒,你要想清楚,宮裡不比外頭,走錯一步,就是萬劫不復。到時候,陸家也保不住你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沈青說。

  「你真知道?」陸深看著她的眼睛,「你知道深院裡那些女人,怎麼斗嗎?你知道她們的手段,有多髒嗎?你知道你手上,要沾多少血嗎?」

  他一連三問,問得很急。

  沈青迎著他的目光,沒躲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她還是那句話,「但我沒得選。」

  她慢慢地,極其鄭重地,再次俯身,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。

  「女兒,在此謝過父親。」

  她彎下了她的脊樑。

  陸深看著她匍匐的姿態,臉上沒有任何動容。他轉身,走向門口。

  「以後,鍾叔便跟著你,全程保護你。」

  「外祖母的頭七,好生操辦。過後,回京。」他在門邊停下,沒有回頭,「這七天,是你最後做『沈青』的時間。珍惜吧。」

  門開了,又關上。

  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外。

  沈青依舊跪在原地,久久沒有起身。

  膝蓋早已跪到麻木,額頭傳來一陣一陣的疼痛。

  她用尊嚴和餘生,換來了江珊的生路,和沈家的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