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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病逝

  外祖母的房間裡,擠滿了人。

  哭聲,壓抑的,斷斷續續的,像漏了氣的風箱。丫鬟婆子們跪了一地,大舅母癱坐在腳踏上,抓著外祖母的手,哭得喘不過氣。二舅母靠在門框上,捂著嘴,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
  沈青站在門口,沒進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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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看著床上那個瘦小的身影,看著那張布滿皺紋的臉,看著那雙閉上的眼睛。

  忽然想起前幾天見外祖母時,那雙眼睛睜開,渾濁不清,卻亮了一下。

  「像……真像沅兒……」

  像母親。

  可她不是母親。

  母親溫婉柔順,不爭不搶,死在了深宅大院裡。她逃了,反抗了,可最後還是回到了原點。

  甚至比原點更糟。

  至少母親死的時候,心裡還存著一點念想——念想著父親會護她,念想著女兒會平安長大。

  而她呢?

  什麼都沒了。

  沈青慢慢走過去,徑直推開跪在床邊的人,在腳踏上坐下。

  她握住外祖母的手。

  那隻手已經涼了,像冬天的石頭,硬邦邦的,涼嗖嗖的。皮膚薄得像紙,像皮包骨頭。

  她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。

  沒有溫度了。

  前幾天這隻手還抓著她,說「跑遠點,別回去」。今天就涼了,硬了,不會再動了。

  沈青的眼淚掉下來。

  無聲的,一顆一顆,砸在外祖母的手背上。

  眼淚是熱的,可暖不熱那隻手了。

  當天下午,沈府掛起了白幡。

  長長的白布,從大門一直掛到正堂,風一吹,嘩啦啦地響。像招魂的幡,也像送葬的路。

  靈堂設在正廳。

  外祖母躺在棺木裡面,穿著早就備好的壽衣,臉上蓋著白布。

  沈青跪在靈堂里,膝蓋下的蒲團很硬,說不清是哪裡開始逐漸麻木。

  但她沒動。

  從下午跪到晚上,又從晚上跪到深夜。

  沒哭。

  眼淚在外祖母床邊就流幹了,現在心裡空蕩蕩的,像被掏空了五臟六腑,只剩下一具空殼。

  燭火在靈前跳動著,忽明忽暗。

  她盯著那簇火苗,看它一跳一跳的,像隨時會滅。

  就像外祖母的命,跳著跳著,就滅了。

  就像江珊的命,也快滅了。

  要麼她回京,要麼江珊死。

  她有選擇嗎?

  沒有。

  從她逃出京城那天起,好像就註定沒有選擇了。陳家莊那些人因她而死,江珊因她被抓,外祖母臨死前還在擔心她——

  這些人,這些債,都壓在她身上。

  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
  壓得她……不想喘氣了。

  「婉丫頭。」

  沈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
  他走過來,在她身邊跪下,也看著靈前的燭火。

  「去歇歇吧。」他說,「你跪了一天了。」

  沈青沒說話。

  「你外祖母要是知道你這麼熬著,會心疼的。」沈傑的聲音有點啞,「去睡會兒,這兒有舅舅守著。」

  沈青還是沒動。

  沈傑嘆了口氣,沒再勸。

  兩人就這麼並排跪著,看著燭火,看著棺木,看著這間空蕩蕩的靈堂。

  夜深了。

  風從門縫裡鑽進來,吹得燭火亂晃。白幡在風裡嘩啦啦地響,鬼哭狼嚎一樣。

  沈傑撐不住,靠在柱子上睡著了。

  沈青還跪著。

  她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,曾經只會彈琴繡花。現在,磨出了繭子,生著凍瘡,沾過血。

  可有什麼用?

  還是護不住想護的人。

  還是逃不脫這該死的命。

  靈堂外,陸深站在廊下。

  他沒進去,就站在那裡,隔著門,看著裡面跪著的沈青。

  背影很單薄,跪得筆直。

  太靜了。

  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失去至親、又面臨絕境的十七歲女孩。沒有崩潰,沒有哀求,甚至沒有眼淚。這種靜,比任何哭喊都更讓他不安。

  這個婚約走到現在,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。陸深當然知道,沈青最終只能屈服。但他隱隱覺得,這種屈服,可能和他預想的不一樣。

  他的女兒,和她母親一樣倔,一樣不肯認命。

  可這世道,不認命的人,死得快。

  陸深閉上眼睛。

  耳邊又響起王衡的聲音:

  「陸深,本王告訴你——你女兒,本王娶定了。你願意也好,不願意也罷,她都得上花轎,進皇子府!。」

  是。

  她得上花轎。

  因為陸家需要這門親事,需要三皇子這棵大樹。因為他是陸相,是陸家的家主,他得為陸家幾百口人著想。

  可……

  陸深睜開眼,看著靈堂里那個單薄的背影。

  那是他的女兒。

  他轉身,離開廊下。

  天快亮的時候,沈傑醒了。

  他看見沈青還跪在那裡,姿勢都沒變過,像一尊雕像。

  「婉丫頭……」他聲音發澀。

  沈青動了動,慢慢轉過頭。

  她的臉很白,白得像喪紙。眼睛裡沒有神采,空蕩蕩的。

  「大舅舅,」她開口,聲音嘶啞,「您去歇著吧,我沒事。」

  「你這樣……叫沒事?」沈傑眼眶紅了,「婉丫頭,你別這樣……你外祖母走了,舅舅知道你難受,可你不能這麼糟踐自己……」

  沈青扯了扯嘴角。

  那是個笑,但比哭還難看。

  「我沒糟踐自己。」她說,「我只是在想……想清楚了。」

  「想清楚什麼?」

  沈青沒回答。

  她撐著地面,慢慢站起來。腿麻了,晃了一下,沈傑趕緊扶住她。

  「我去找父親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現在?天還沒亮……」

  「就現在。」

  沈青推開他的手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
  沈傑看著她的背影,想跟上去,又停住了。

  陸深書房的門被推開時,他正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。

  沈青走進來,沒有行禮,沒有稱呼。她身上還帶著靈堂的香燭味和外頭的寒氣,素白的衣裳襯得她像個女鬼。

  陸深皺眉看著她,沒說話。

  沈青走到書案前,停下。

  然後,她跪下了。

  直挺挺地跪下,膝蓋磕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
  陸深眉頭一皺。

  沈青沒看他,只是對著他,彎下腰,磕了三個頭。

  一個。

  兩個。

  三個。

  每一個都磕得很重,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,發出咚、咚、咚的聲音。

  磕完,她抬起頭。額前碎發有些凌亂,臉上那道傷疤在晨光中格外清晰。她的眼睛對上了他的。

  「父親,」她開口,「女兒想清楚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