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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月有盈虧花有開謝,想人生最苦離別

  初春的雨,細細密密的,下了一整夜。

  沈家祠堂的青瓦上積了層水光,檐角滴滴答答,落在石階上,聲音悶悶的。

  沈青跪在祠堂里。

  蒲團很硬,膝蓋硌得生疼。她跪了一炷香了,眼睛盯著面前那排牌位——從沈家高祖,到曾祖,到祖父,再到「沈沅之靈位」。

  母親的牌位擺在最邊上,木料是新的,漆還沒掉色。

  「娘,」沈青磕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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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深站在她身後,背著手,看著窗外。雨絲斜斜地打在窗紙上,模糊了外頭的景。

  「你外祖母撐不過今天了。」他忽然開口。

  沈青沒動。

  她知道。昨晚大夫來過,搖著頭走的。舅舅們紅著眼眶,舅母們已經開始準備白布了。

  「頭七過了,」陸深頓了頓,「和我回京城。」

  沈青還是沒說話。

  她能怎麼選?

  逃?往哪兒逃?沈府外頭全是眼睛,陸深的人,三皇子的人,知府的人。她連大門都出不去。

  嫁?嫁過去等死?等三皇子膩了,或者等哪天他不需要陸家了,就像他府里那些侍妾一樣,悄無聲息地「病逝」?

  她不知道。

  她推演了無數個方案,每一條都是死路。

  認命,她不甘心。

  反抗,她沒本事。

  逃避……她已經試過了,結果呢?

  她像個災星。

  祠堂外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很輕,但不止一個人。

  沈青和陸深同時轉頭。

  王衡站在祠堂門口,身後跟著四個侍衛。他沒打傘,肩上落了層細密的雨珠,月白色的常服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。

  「陸相,陸小姐。」他開口,聲音還是那麼溫和,「本王不請自來,叨擾了。」

  陸深臉色變了變,躬身行禮:「不知殿下駕臨……」

  「無妨。」王衡擺擺手,邁步走進祠堂,「本王帶了些補品來。送到主院時,聽說你們在這兒,就過來看看。」

  他說得隨意,像真的只是路過。

  可沈青看見了。

  他身後的四個侍衛,進來後就分站四個角,手按在刀柄上,把祠堂的門窗都守住了。

  王衡在祠堂里轉了一圈。

  他看得很仔細,手指輕輕拂過供桌,拂過牌位,最後停在沈青面前。

  「陸小姐,」他笑著問,「想好了嗎?」

  沈青抬起頭:「想好什麼?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回京城,完婚。」

  沈青沒說話。

  她跪在地上,王衡站著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
  他喜歡這種感覺,高高在上的睥睨,令所有人都臣服於他。

  「殿下,」陸深不喜的開口,「小女外祖母病重,按禮……」

  「陸相,」王衡打斷他,眼睛還盯著沈青,「禮是禮,聖旨是聖旨。聖旨上說,去年底完婚,已經推後了那麼多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彎下腰,湊近沈青:「陸小姐,你說本王說的對不對?」

  「我……」

  王衡笑了。冷笑。

  「不想?」他直起身,「也好,本王準備了份禮物,或許……能讓你改變主意。。」

  他拍了拍手。

  祠堂外傳來拖沓的腳步聲。

  兩個侍衛押著一個人進來。

  那人被反綁著手,腳上戴著鐐銬,被侍衛架著,鐵鏈就嘩啦響一聲。頭髮散亂,臉上全是傷,青一塊紫一塊的。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樣子,露出底下皮開肉綻的皮膚,左腳扭曲著。

  但沈青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
  江珊。

  她渾身一僵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
  江珊抬起頭,她臉上有傷,嘴角破裂,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。但那隻還能睜開的右眼,看見沈青時,很輕微地亮了一下,隨即又熄滅了,

  「認識吧?」王衡走到江珊身邊,「這位江姑娘,武藝是真不錯。本王派了七個人去抓她,死了幾個,又傷了幾個。要不是她舊傷沒好,又重情義,還真抓不著。」

  邊說邊捏住江珊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頭,好讓沈青看清她臉上的每一道傷。

  沈青看見江珊的眉頭皺了一下,但很快又鬆開。她沒吭聲,也沒掙扎,像個沒有知覺的木偶。

  「放了她。」沈青開口。

  「放?」王衡挑眉,「陸小姐,這人可是朝廷要犯,打傷官兵,按律,該斬。」

  他鬆開手,江珊的頭無力的耷拉下去。

  「不過,」王衡看向沈青,笑了,「如果陸小姐願意回京完婚,本王可以考慮,從輕發落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「比如留她一命。」

  沈青的腦子嗡的一聲。

  她看著江珊,江珊也看著她。

  江珊的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  就像當初在破廟裡,她說「我護你到杭州」時一樣平靜。

  兩人就這麼對視著。

  「怎麼樣?」王衡問,「陸小姐想好了嗎?是回京,還是……看著她死?」

  許久,江珊忽然動了動。

  「沈青。」

  她開口了。聲音破碎。

  江珊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,牢牢鎖住她,裡面沒有哀求,沒有恐懼。

  「記得破廟裡,我說過的三條規矩嗎?」她問,每個字都吐得很慢,很用力。

  沈青僵硬地點頭。

  「第一條,凡事聽我的。」

  「第二條,不問來路,不問去處。」

  江珊停了一下,目光掃過沈青臉上一閃而過的無助,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,但很快又被更堅硬的冰封住。

  「第三條,」她一字一頓,「若遇官兵圍捕,強敵追殺……各自逃命,不必相顧。我未必護得住你,你也不必……為我犯傻。」

  她說完,看著沈青,扯了扯腫脹破裂的嘴角,試圖做出一個類似「笑」的表情,卻只牽動了傷口,滲出血絲。

  「所以,」她最後說,聲音輕得像嘆息,卻帶著斬斷一切的力量,「做你該做的事,走你該走的路。別回頭看我。」

  別回頭看我。

  沈青的世界在那瞬間失去了聲音。王衡的逼問,陸深的沉默,祠堂外的風聲,全都消失了。只有江珊那句話,在空蕩蕩的腦子裡反覆迴響,撞得她靈魂都在震顫。

  王衡的臉色沉了下去。他不喜歡這種場面。

  不喜歡看人講情義,講規矩,講那些在他看來一文不值的東西。

  「閉嘴。」他冷冷道。

  江珊沒閉嘴,反而提高了聲音:「沈青,你聽好——你逃出來,不是為了再被人關進去的。你臉上的疤,腳上的繭,手上的凍瘡,都白挨了嗎?」

  「我讓你閉嘴!」王衡猛地轉身,一個耳光甩過去。

  啪!

  聲音清脆,在祠堂里炸開。

  江珊被打得偏過頭去,嘴角滲出血絲。但她很快轉回頭,還是看著沈青。

  「活著。」她說,「比什麼都強。」

  王衡的臉徹底黑了。

  他那張溫和的假面,終於撕下來了。眼睛裡冒著火,嘴角抿成一條直線,整個人像一座要爆發的火山。

  「好,好得很。」他咬牙切齒,「一個江湖草寇,也敢在本王面前放肆!」

  他揚起手,又要打。

  「殿下!」陸深上前一步,擋在中間,「適可而止。」

  王衡轉頭看他,眼神兇狠:「陸相,你要管本王的事?」

  「臣不敢。」陸深躬身,但沒讓開,「只是殿下身份尊貴,與一個江湖女子計較,有失體統。傳出去,對殿下名聲不利。」

  「名聲?」王衡冷笑,「陸相,你少拿這些話來搪塞本王。本王最討厭的,就是你們這種滿口仁義道德、背地裡算計來算計去的嘴臉!」

  他越說越激動,手指幾乎戳到陸深臉上。

  「你以為本王不知道?你縱容你女兒逃婚,縱容她在江南胡鬧,不就是想待價而沽嗎?怎麼,嫌本王給的價碼不夠?還是……你想押別的注?」

  陸深臉色一白:「殿下,臣……」

  「夠了!」王衡打斷他,「陸深,本王告訴你——你女兒,本王娶定了。你願意也好,不願意也罷,她都得上花轎,進皇子府!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看向沈青,眼神像毒蛇:「至於怎麼教她規矩……就不用陸相操心了。本王自會,好、好、教、導。」

  最後四個字,他說得又慢又重。

  沈青渾身發冷。

  她聽懂了。

  王衡說的「教導」,不是教規矩,是折磨。

  祠堂里的氣氛,繃得像一根要斷的弦。

  王衡站在中間,眼神兇狠。陸深擋在前面,臉色難看。沈青站在原地,渾身發抖。江珊跪在地上,嘴角流血。

  就在這時,祠堂外傳來吵鬧聲。

  「讓我進去!我要見表小姐!」

  是沈允的聲音,又急又慌。

  「二老爺,殿下有令,任何人不得進出……」侍衛攔著。

  「滾開!出大事了!老太太……老太太不行了!」

  祠堂里四個人同時一愣。

  沈允已經衝進來了,兩個侍衛攔都攔不住。他跑得急,絆在門檻上,差點摔倒,被一個侍衛扶住。

  「婉丫頭!」沈允看見她,眼圈一下就紅了,「老太太……老太太走了!」

  沈青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
  走了?

  什麼走了?

  她愣愣地看著沈允,看著他那張涕淚橫流的臉,看著他那雙通紅的眼睛。

  忽然明白了。

  外祖母……沒了。

  那個她才見了幾天,還沒來得及好好孝順的外祖母。

  沒了。

  沈青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

  那一剎那,她感覺頭腦失去了思考能力,變成一片茫茫的、冰冷的白。祠堂的樑柱、牌位、面前的人影,都扭曲、模糊,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霧。

  她看見王衡皺起的眉頭,看見陸深瞬間慘白的臉,看見沈允抓著侍衛,捂住臉發出野獸般的嗚咽。

  王衡皺了皺眉,臉上閃過一絲不快——好好的逼宮戲,被攪和了。

  但他很快又換上那副溫和的面具。

  「沈二爺節哀。」他說,「老太太福壽全歸,是喜喪。」

  沈允這才看見他,愣了下,趕緊跪下:「草民……草民叩見殿下……」

  「起來吧。」王衡擺擺手,「既然府上有白事,本王就不打擾了。」

  他轉身要走,又想起什麼,回頭看了江珊一眼。

  「這人,」他指著江珊,「本王先帶走了。陸小姐什麼時候想通了,什麼時候來換。」

  說完,他揮揮手。

  兩個侍衛拉起江珊,往外拖。

  江珊沒反抗,只是靜靜看著沈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