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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j接風宴

  接風宴從傍晚一直鬧到夜半三更。

  男人們在前頭,推杯換盞,笑聲震天。女眷們在後頭,用一扇四君子屏風隔著,說話聲細細碎碎的。

  知府夫人坐在主位,左右是幾位官員家的夫人小姐,沈青故意選坐在靠邊的位置,面前擺著一桌子山珍海味,都是好東西,可沈青沒什麼胃口。

  「陸姑娘真是好福氣,」坐在她對面的鹽運使夫人笑著說,眼睛時不時往屏風那頭瞟,「能得三皇子殿下青睞,將來入了府,那可是正兒八經的王妃娘娘。」

  旁邊一位小姐接話:「可不是嘛,殿下今日那身月白袍子,襯得人跟畫裡走出來的似的。說話又溫文,半點架子都沒有。」

  「要我說啊,陸小姐這輩子算是妥了。將來進了宮,那是正兒八經的皇妃,享不盡的榮華富貴。」

  「要是我家閨女能有這福氣,我做夢都得笑醒……」

  女眷們你一言我一語,語氣里滿是羨慕。

  沈青垂著眼,小口喝著湯,沒接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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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知府夫人看了她一眼,笑著打圓場:「陸姑娘一路辛苦,怕是累了。來,嘗嘗這蟹黃獅子頭,醉仙樓李師傅的拿手菜。」

  沈青道了聲謝,夾了一小塊,放進嘴裡。

  屏風那頭,王衡的聲音傳過來,正跟杭州知府聊漕運的事。

  「……江南漕糧,關係國本,陳大人這些年辛苦了。」

  「不敢不敢,都是下官分內之事……」

  沈青心裡冷笑。

  這戲演得真好。

  正想著,屏風那頭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緊接著,她感覺到一道目光,透過屏風縫隙,落在她身上。

  很輕,很快,像羽毛掃過。

  可她就是感覺到了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向屏風。

  四君子的繡屏,竹葉的縫隙里,能隱約看見那邊月白色的衣角。衣角動了一下,像主人換了個坐姿。

  然後,那道目光更重了。

  又過了半個時辰,酒過三巡。

  侍女端著新沏的茶進來,給各位夫人小姐添茶。走到沈青身邊時,侍女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,整個人向前撲去——

  「小心!」

  茶壺脫手,滾燙的湯汁潑向沈青!碎瓷片四濺。

  「奴婢該死!奴婢該死!」侍女嚇得臉色煞白,撲通就跪下了。

  沈青站起身,袖口濕了一大片,好在茶水不算太燙,只是布料貼在皮膚上,黏膩膩的難受。

  「怎麼做事的!」知府夫人厲聲呵斥,轉頭又趕緊對沈青賠笑,「陸姑娘沒燙著吧?這丫頭毛手毛腳的,回頭我狠狠罰她。」

  「不礙事。」沈青掃了幾眼跪在地上的侍女,搖搖頭,「我去換身衣服就好。」

  「對對對,換身衣服。」知府夫人忙起身,「我陪你去後院廂房,那兒有乾淨衣裳。」

  沈青跟著知府夫人出了花廳。

  走廊里掛著燈籠,光影晃晃悠悠,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
  剛穿過一道月洞門,前面拐角處忽然轉出個人來。

  月白色的錦袍在夜色里格外顯眼。

  知府夫人嚇了一跳,定睛一看,連忙跪下:「臣婦參見殿下!」

  王衡站在廊下,手裡拎著個酒壺,臉上泛著淡淡的紅暈,眼神卻清明得很。他擺擺手:「夫人請起,本王出來醒醒酒。」

  他說著,目光落在沈青身上。

  沈青福身行禮:「殿下。」

  沒跪。

  知府夫人心頭一跳,偷偷抬眼去看王衡的臉色。

  王衡卻像是沒注意,只是看著她濕了一片的袖子,眉頭微皺:「這是……」

  「不小心打翻了茶。」沈青答得平靜。

  「哦。」王衡點點頭,沒再多問,反而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  兩人離得很近了,近到沈青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酒氣。

  「陸姑娘,」王衡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只有兩人能聽見,「這一路南下,可還順利?」

  沈青抬眼看他。

  燭光下,他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,可那雙眼睛深得像黑洞,裡頭一點笑意都沒有。

  「托殿下的福,還算順利。」沈青答。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王衡點點頭,忽然話鋒一轉,「那位江姑娘……沒跟你一起?」

  沈青心頭一緊,面上卻不動聲色:「早分開了。萍水相逢,各走各路罷了。」

  「是嗎。」王衡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微妙,「可惜了。本王聽說,江姑娘武功了得,本想請她過府一敘的。」

  他說著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  這下兩人幾乎要貼上了。

  沈青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熱氣,拂在她額頭上。她沒退,只是抬眼直視著他,眼神清澈,不卑不亢,帶著股不退讓的勁兒。

  「江湖人,受不得拘束。」她說,「殿下還是別費心了。」

  王衡盯著她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
  這次是真的笑了,眼角彎起,意味深長:「那真是……太可惜了。」

  沈青沒接話。

  王衡也不在意,自顧自道:「聽說沈老夫人病重,也就這幾日了。本王來杭州就是為了探望她的,理當備禮上門探望——畢竟,未婚妻的外祖母,也是本王的外祖母。」

  他說「未婚妻」三個字時,咬字很重。

  沈青手指在袖子裡慢慢攥緊。

  「殿下客氣了。」她聲音平靜,「外祖母病重,怕是不能見客。」

  「見不見客,是老夫人的事。」王衡笑道,「禮數到了,是本王的誠意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忽然伸手,像是要拂開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。

  沈青下意識往後一退。

  王衡的手停在半空,頓了頓,收了回去。

  「陸姑娘好像很怕本王?」他問,語氣裡帶著點玩味。

  「殿下說笑了。」沈青垂下眼,「只是男女有別,禮不可廢。」

  「禮不可廢……」王衡重複了一遍,笑意更深了些,「好,好一個禮不可廢。」

  正說著,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杭州知府氣喘吁吁地跑過來,看見王衡,連忙躬身:「殿下怎麼在這兒?酒席還沒散呢,幾位大人都在等您……」

  王衡看了沈青一眼,點點頭。

  「那……陸小姐,咱們改日再聊。」

  他說完,轉身跟著陳大人走了。

  知府夫人這才敢抬起頭,連忙從地上爬起來,擦了擦額頭的冷汗,小聲道:「陸姑娘,咱們……快去換衣服吧。」

  沈青點頭,跟著她往後院走。

  可腦子裡,全是三皇子最後那個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