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城的東城門,今兒個擠得跟過年似的。
天剛亮,官兵就把主街清出來了。
百姓們被攔在街兩邊,擠擠挨挨的,伸著脖子往城門外瞧。
沈青站在沈家隊伍里,靠著街邊一棵老榕樹。
她今兒穿了身淺色的裙子,頭髮梳得齊整,插著那根玉蘭簪子。臉上那道疤,她用脂粉蓋了蓋,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陸深站在官員隊伍的最前頭,和杭州知府陳大人並肩。他今天換了身深紫色官服,腰束玉帶,背挺得筆直,在人群里很顯眼。
沈傑和沈允站在沈青旁邊,兩人臉色都不是太好。沈傑的手在袖子裡微微發抖,沈允則一直盯著地面,像要把青石板看穿。
「婉丫頭,」沈傑開口,「一會兒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沈青打斷他,聲音很平靜,「低頭,行禮,不說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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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傑看了她一眼,想說什麼,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。
人群騷動起來。
「來了來了!」
「讓開點!讓我看看!」
官兵揮著鞭子維持秩序,但擋不住百姓往前涌。沈青被擠得晃了一下,扶住榕樹才站穩。
先是一隊騎兵開道,聲音整齊得嚇人。騎兵全副武裝,舉著旌旗。
緊接其後,由四匹雪白的馬拉著的馬車,車身是黑漆描金的,雕著蟒紋。車窗垂著明黃色的帘子,繡著四爪黑蟒的圖案。
馬車前來了兩個太監,一左一右站好。
然後,一隻手伸出來,搭在太監胳膊上。
那隻手很白,手指修長,指甲修剪得整齊。
接著,人出來了。
沈青抬眼,飛快地瞥了一眼。
三皇子王衡。
他穿了身月白色的蟒袍,玉帶束腰,頭戴金冠。個子不高不矮,身形清瘦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。眉眼很俊,鼻子挺,嘴唇薄,是那種書卷氣很濃的長相。
和沈青想像中完全不一樣。
她以為會是個滿臉橫肉、眼神陰鷙的人。可眼前這個人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,像個無害的讀書人。
「諸位請起。」聲音也很好聽,清朗,溫和。
眾人起身。
陳知府上前兩步,躬身行禮:「殿下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。下官已在府衙備下薄宴,為殿下接風洗塵。」
「陳知府大人客氣了。」三皇子笑得溫文爾雅,「本王此番南下,是為探望外祖母,順道體察民情。勞煩諸位相迎,實在惶恐。」
話說得漂亮。
沈青在心裡冷笑。
探望外祖母?呵呵,誰信。體察民情?體察江南的銀子往哪兒流吧。
陸深上前行禮:「臣陸深,參見殿下。」
三皇子看見他,眼睛一亮:「陸相!您怎麼也來了?不是說在京中養病嗎?」
「托殿下洪福,已無大礙。」陸深恭敬道,「聽聞殿下南下,臣特來迎候。」
「陸相太客氣了。」三皇子伸手扶他,「您是我的長輩,又是朝廷棟樑,該我向您行禮才是。」
兩人客套了幾句,場面話一句接一句。
沈青在後頭聽著,只覺得虛偽。
那些官員一個個上前行禮,三皇子一一回應,態度溫和,笑容得體。百姓們遠遠瞧著,都在低聲議論:
「三皇子殿下真和氣……」
「看著就是個仁君……」
「聽說在京城也常施粥賑災……」
沈青越聽,心越冷。
這人太會裝了。
裝得這麼好,難怪皇上喜歡,朝臣擁戴。
可她見過私錄,見過陳家莊子的慘狀,見過令牌上那個冰冷的「王」字。
她知道這張溫和的臉下面,藏著多髒的心。
「陸姑娘。」
一個聲音在身旁響起。
沈青轉頭,是個面生的太監,四十來歲,臉白淨,笑容可掬。
太監彎著腰,捧著一個朱漆托盤。托盤上蓋著紅綢,綢子底下鼓鼓囊囊的,不知是什麼。
「這是……」沈傑上前半步,想擋在沈青前面。
太監笑容不變:「大老爺不必緊張,是殿下一片心意。」他伸手,揭開紅綢。
底下是一件裙子。
艷紅色的裙子。
料子是上好的布料,裙擺用金線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,每一片花瓣都細細密密,綴著珍珠。領口和袖口帶著雪白的狐毛。
整條裙子奢華得刺眼。
像一團燒得太旺的火,恨不得把所有看見它的人都灼傷。
沈青盯著那條裙子,手心又開始冒汗。
「殿下說,」太監的聲音依舊柔和,「這是給未婚妻的見面禮。希望陸姑娘今晚穿著它出席接風宴,定能……艷壓群芳。」
最後四個字,他說得很慢,像在品味。
沈傑的臉色變了。
沈允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被沈傑暗中扯了扯袖子。
周圍還沒散盡的百姓,都看了過來。目光在沈青身上和那條裙子上來回掃,竊竊私語聲嗡嗡響起。
沈青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她看著那條紅得像血的裙子,看著上面那些金線牡丹,看著那些珍珠在陽光下刺眼的光。
忽然明白了。
三皇子在試探她。
如果她穿,就是告訴所有人:我認了,我是三皇子的人了。
如果她不穿,就是當眾打三皇子的臉。
進退都是死路。
太監還捧著托盤,笑容可掬地等著。
沈青深吸一口氣。
然後,她伸出手,指尖輕輕拂過裙子上那片雪白的狐毛。
「真漂亮。」她說,「殿下費心了。」
太監眼睛一亮:「那姑娘……」
「可惜。」沈青收回手,抬眼看他,嘴角勾起一個帶著歉意的笑,「民女身上有孝,不能穿紅。」
太監愣住了。
周圍的人也愣住了。
沈青繼續說,聲音不大,但足夠讓附近的人聽見:「外祖母病重,大夫說……就這幾日了。民女身為外孫女,雖不能披麻戴孝,但穿紅戴金,實在不合禮數。還請公公回稟殿下,殿下的心意民女心領了,但這裙子……民女實在不敢受。」
她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咬得清楚。
理由正當,態度恭順,挑不出一點錯。
可誰都聽得出,這是拒了。
太監臉上的笑容僵了僵,但很快又堆起來:「是是是,沈姑娘孝心可嘉,是奴才考慮不周。那這裙子……」
「還請公公帶回去。」沈青福了福身,「等外祖母……身子好了,民女再穿不遲。」
她說「身子好了」,可誰都明白,老太太好不了了。
滴水不漏。
太監盯著她看了片刻,終於點點頭:「奴才明白了。一定如實回稟殿下。」
他重新蓋上紅綢,轉身走了。
周圍的目光更複雜了。
沈傑和沈允臉色發白,等太監走遠了,才壓低聲音問:
「婉丫頭,你這……」
「沒事。」沈青打斷他們,「回府吧。」
她轉身往沈家馬車走,背挺得筆直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。
剛才那番話,每一個字都在賭。
賭贏了,暫時。
但今晚的接風宴呢?
三皇子既然送了裙子,就不會輕易罷休。
沈青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