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時候,沈青做了個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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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裡她在射箭。弓是母親那把精緻的好弓,箭是陳大削的木箭。靶子立在十步外,是個草人。
她拉弓,瞄準,鬆手。
箭飛出去,卻沒中靶。它拐了個彎,扎進旁邊一個人的脖子裡——是陳慶。他轉過頭,脖子上插著箭,血汩汩地往外冒,可他還咧著嘴笑:「小姐,您這箭法……」
沈青猛地坐起來。
渾身冷汗。
窗外天還是灰沉沉的。院子裡有早起的鳥在叫,一聲,兩聲,短促而尖銳。
她坐在床沿,手還在抖。
掌心全是汗,黏膩膩的。她攤開手,看著掌心裡那幾道已經結痂的傷口和老繭——是逃跑路上摔倒劃的,也是在陳家莊子握弓太用力磨的。
傷口很醜,邊緣發紅,摸上去硬邦邦的。
她以前的手不是這樣的。
陸府大小姐的手,十指纖纖,指甲修得圓潤,連指關節都是粉色的。沈嬤嬤說:「小姐的手,是要撫琴、執筆、拈花、點茶的,不能留半點繭子。」
現在這雙手,有繭,有疤,有洗不乾淨的血漬——陳家莊那夜濺上的,已經滲進掌紋里了。
沈青把手舉到眼前,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。
她忽然想起陳大看她射箭時說的話:「小姐,拉弓不能光用手腕,得用背,用腰,全身的勁兒繃成一股——」
那時候她拉不開弓,急得臉都紅了。陳大憨憨地笑,說慢慢來。
後來她拉開了。在陳家莊那夜,對著那些黑衣人,她拉開弓,箭射出去,扎進一個人的胸膛。
很準。
准得她自己都害怕。
沈青躺回去,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枕頭有淡淡的味道,很香,香得她眼睛發酸。
她不該想這些的。
母親以前說過:往前看,別回頭。回頭的人,走不遠。
她那會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,現在明白了,卻控制不住的回頭看。
那些畫面,那些聲音,總在夜裡鑽出來——
蘆葦叢里摔倒時,膝蓋磕在石頭上,疼得她眼前發黑。可那時候心裡是鬆快的,像一隻終於撞破籠子的鳥,哪怕從來沒有翱翔過,也覺得天是高的。
茶棚那個農婦捏著她的手腕,說:「姑娘,你這雙手,一看就沒沾過陽春水。」那時候她第一次知道,自己再怎麼偽裝,骨子裡的東西藏不住。
破廟裡,江珊掰斷那根木棍,「咔嚓」一聲,乾淨利落。然後她說:「滾。」只有一個字,卻令她羨慕,心想:這世上原來有人可以活得這麼……硬氣。
悅來客棧那夜,她把石灰粉潑出去的時候,手是穩的。可潑完了,聽見那人的慘叫,她開始抖,覺得害怕。江珊抱著她說:「怕就對了。不怕才奇怪。」
然後是陳家莊子。
陳大開門時驚喜的笑。陳嬸塞給她的熱紅薯,燙得她直吹手。陳秀跟在她後頭,問:「陸姐姐,京城真有金子做的屋頂嗎?」
後來全沒了。
大火燒起來的時候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火光沖天,陳叔抱著黑衣人的腿,眼睛還睜著,直直地看著她。
像是在問:小姐,您為什麼要來?
沈青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。
喉嚨里像吞刀片,哽得生疼。
她覺得好累,所有經歷過的一切都在摧殘她所接受過的教育。一哭,就軟了。一軟,就活不下去了。
窗外天亮了。
沈青坐起身,從懷裡摸出那枚青玉佩。
她想告訴玉娘子:江珊有危險,三皇子要來了,想想辦法。
可她連門都出不去。
鍾叔在門外守著,像個石像。院子裡那四個侍衛,分站四角,連只鳥飛過,他們都會抬頭看一眼。
她試過推開窗——剛開一條縫,屋檐上就有人影動了動。
不是監視,是囚禁。
陸深把她關在這裡,關在沈家這座看似溫暖的籠子裡。籠子門開著,但她知道,只要她敢往外踏一步,外面那些看不見的手就會伸出來,把她拖回去。
拖回那個更華麗的籠子。
沈青握緊玉佩,玉佩邊緣硌得掌心。
疼。
可越疼,她腦子越清醒。
她想起昨晚陸深的話。
——「婉兒,為父教你第二句——這世道,想活得自在,要麼自己夠強,要麼……別連累別人。」
——「你現在,兩樣都不占。」
是啊,她不占。
她不夠強,所以護不住江珊,護不住陳家莊那些人,連自己也護不住。
她連累了別人——陳家莊因她而滅,江珊為她受傷,現在連沈家,這個她第一次踏進來的「家」,也可能被拖下水。
她像個災星。
走到哪兒,禍就跟到哪兒。
沈青把玉佩貼在胸口。
江珊現在在哪兒?
在玉娘子那兒養傷?還是已經離開了杭州?三皇子的人查到她沒有?如果查到了,她會怎麼辦?……
沈青不敢想。
她想起江珊背上的傷。那麼深,皮肉外翻,血染紅了按壓傷口的布匹。
那樣的傷,沒好全就跑,會要命的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是鍾叔。
「小姐,」他的聲音隔著門板,悶悶的,「該起了。相爺在前廳等您用早飯。」
沈青應了一聲。
她穿好衣裳,梳了頭,插上那根玉蘭簪子。對著銅鏡照了照,臉上那道疤淡了些,像一道細線。
也好。
讓陸深看看,他女兒現在是什麼樣子。
推開門,鍾叔站在門外,腰杆筆直。見她出來,微微躬身:「小姐。」
「鍾叔,」沈青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「如果您女兒像我這樣,您會怎麼辦?」
鍾叔愣住了。
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,才低聲說:「老奴……沒有女兒。」
「那如果您有呢?」沈青盯著他,「您會讓她嫁一個這樣子的人嗎?還是會幫她逃?」
鍾叔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,避開她的目光:「老奴……不知道。」
「您知道。」沈青笑了,笑容很淡,「您只是不能說。」
她不再問,轉身往前廳走。
院子裡那四個侍衛依舊站在那裡,像四根木樁。見她經過,都低下頭行禮,但餘光鎖在她身上,一刻不離。
沈青走得很慢。
她看著腳下的青石板,看著石板縫裡長出的雜草,看著牆角的野草在風裡搖晃。
這是沈家。
母親長大的地方。
如果母親還活著,看到她現在這樣,會說什麼?
會哭著說「阿婉,認命吧」?還是會咬著牙說「跑,跑遠點」?
……
前廳里,陸深已經坐在主位上了。
他面前擺著一碗白粥,幾碟小菜,一個包子。吃得很簡單,但吃相優雅,每一口都細嚼慢咽。
見沈青進來,他抬了抬眼。
「坐。」
沈青坐下。
丫鬟盛了粥給她。粥熬得稠,米香撲鼻。
可她沒胃口。
她拿起勺子,象徵性舀了一勺,送進嘴裡。粥很燙,燙得她舌尖發麻。但她沒吐出來,慢慢咽下去。
「想好了嗎?」陸深問起。
「想不好。」沈青說,舀起一勺粥,吹了吹,「怎麼想,都是死路。」
「那也得選一條死得值的。」
「值?」沈青抬眼,「為陸家死,值嗎?」
陸深放下筷子,看著她。「為家族死,是榮耀。」
「那是父親的榮耀,不是我的。」沈青聲音很輕,「我的榮耀,是陳家莊那些叫我『小姐』的人能活著,是江珊不必為我擋箭因我受傷,是……我能像個正常人,睡個整覺。」
她說完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這些話沒經過腦子,是從心裡淌出來的。
陸深沒生氣。他甚至笑了笑。
「婉兒,你很像年輕時的我。」他說,「心軟,重情,覺得這世道不該是這樣。」
「那後來呢?」
「後來?」陸深夾了一筷子醬菜,放進嘴裡,慢慢嚼,「後來明白了,世道就是世道。你改不了,就只能適應。適應不了……」
他沒說完,但意思明了。
沈青低頭喝粥,一口一口,把整碗粥喝完,
「父親,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,「如果有一天,我沒用了,您會棄了我嗎?」
陸深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一種……近乎溫柔的笑。
「婉兒,」他說,聲音很輕,像在哄小孩,「你永遠是我女兒。這一點,不會變。」
他說得很真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