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又爆了個燈花。
陸深沒動,就看著那點火星子掉在桌上,慢慢熄滅。
「那個姓江的,」陸深開口,聲音像在聊天氣,「人在哪兒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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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心裡一緊:「在杭州就分開了。」
「怎麼分的?」
「她腳傷了,走不遠。我留了銀子,讓她自己找地方養。」
「倒講情義。」陸深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,「陳家莊那晚,她替你擋了一箭,血淌了半里地——這也是銀子買的?」
沈青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。
「父親查得真清楚。」
「該清楚的,自然要清楚。」陸深往後靠了靠,「那丫頭是個亡命徒。空手奪刀,飛刀要命,傷了還能帶著你跑出二十里……這樣的人,你說只是拿錢辦事?」
他頓了頓,聲音放慢:「婉兒,為父教你一句——江湖人重義,但也最容易被『義』字綁死。你救過她?還是她欠你什麼?」
沈青抬頭:「父親想說什麼?」
「說軟肋。」
「人在世上,總有軟肋。你的軟肋,現在捏在別人手裡。」
屋裡靜得能聽見燭油滴落的聲音。
沈青看著陸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忽然全明白了——他根本不在乎江珊是誰,他在乎的是江珊能不能用來控制她。
「父親多慮了。」沈青扯了扯嘴角,「江湖人,講個臉面。她護我,是因為錢收了,事沒辦完,臉上掛不住。跟我沒什麼情分。」
「當真?」
「當真。」沈青淡淡的說,「不是一路人,散了就散了。」
陸深看了她很久,才緩緩點頭。
「散了就好。」他說,「不該沾的人,早斷早乾淨。」
陸深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外頭天已經黑透了,院子裡燈籠在風裡晃。
「三皇子後天到杭州。」他背對著沈青說。
沈青的心往下沉。
「父親要我怎麼做?」
「回京,完婚。」陸深轉過身,「風風光光嫁進三皇子府,做你的正妃。」
他說得像在吩咐明早喝什麼粥。
沈青笑了:「父親忘了?我逃婚,就是不想嫁。」
「那是小孩子脾氣。」陸深走回桌前坐下,「現在該懂事了。」
「懂事就是去送死?」沈青沒忍住,聲音拔高了些,「三皇子府里什麼光景,父親不知道?他前頭那個正妃怎麼沒的,父親沒查過?」
「查過。」陸深端起涼透的茶,抿了一口,「病死的。」
「病?」沈青笑出聲,「父親信?」
「我信不重要。」陸深放下茶盞,抬眼看著她,「重要的是,皇上信,朝臣信,天下人都信——這就夠了。」
沈青愣住。
他不是不知道,他是不在乎。
「所以,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發乾,「在父親眼裡,我嫁過去是死是活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……陸家能靠上三皇子這棵樹?」
「話別說得這麼難聽。」陸深皺了皺眉,「你是陸家的女兒,陸家的榮辱就是你的榮辱。三皇子是眼下最有可能繼位的人,你嫁過去,是正妃,將來就是皇后。這是你的造化,也是陸家的機會。」
他說得理所當然。
但沈青聽著,心裡那點殘留的、可笑的期待,徹底涼透了。
她還以為,陸深千里迢迢跑來,多少有點父女情分。
原來,是來押送貨物的。
「如果,」她吸了口氣,指甲掐進掌心,「如果三皇子登不了基呢?」
陸深眯起眼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就是,皇上的心思,誰摸得准?」沈青盯著他,「大皇子占著長,七皇子占著幼,三皇子……占著個急。父親把寶全押在他身上,就不怕押錯了,滿盤皆輸?」
陸深沒說話。
他盯著沈青,像在打量。過了很久,他才緩緩開口:「這些,是誰教你的?」
「沒人教。」沈青挺直背,「這一路看到的,聽到的,自己想的。」
「自己想?」陸深輕笑一聲,笑意沒到眼底,「婉兒,朝堂的事,沒你想的那麼簡單。三皇子這步棋,陸家走了三年,不是你說一句『會輸』就能撤的。」
「我沒讓父親撤。」沈青往前走了一步,「我是讓父親……別把雞蛋都放一個籃子裡。」
陸深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。
嗒。嗒。嗒。
每一聲都像敲在沈青心口上。
「繼續說。」他聲音很平。
「三皇子在江南的手伸得太長了。」沈青壓低了聲音,「漕運、鹽稅、織造、田畝……哪一樣他沒沾?這些事,皇上真不知道?知道了還不吭聲,父親覺得,是為什麼?」
陸深的眼神深了些。
「為什麼?」
「要麼是縱容,要麼……」沈青頓了頓,「是在養肥了,等一刀宰。」
屋裡陡然一靜。
燭火被風吹得晃動了一下,把陸深臉上的陰影拉得扭曲。
「你很聰明。」陸深終於開口,聲音里聽不出情緒,「但聰明用錯了地方。」
「父親——」
「三皇子的事,你不用管。」陸深打斷她,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「你只管嫁過去,三皇子府不是龍潭虎穴。」
他說得溫和,但每個字都像鐵箍,死死扣在她身上。
沈青仰頭看著他:「如果我不嫁呢?」
陸深笑了。
「婉兒,」他抬手,輕輕拍了拍她的肩,動作像個慈父,「為父疼你,才跟你說這麼多。但有些事……由不得你選。」
他收回手,背過身去。
「回去歇著吧。和我在這等著,等著三皇子大駕光臨。」
還是那樣子。從頭到尾,陸深就沒給她選擇的機會。
「父親。」她最後問了一句,「如果我執意不嫁,陸家……會怎樣?」
陸深沒回頭。
「婉兒,為父教你第二句——這世道,想活得自在,要麼自己夠強,要麼……別連累別人。」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「你現在,兩樣都不占。」
沈青閉上眼。
「女兒……明白了。」她聽見自己說。
她轉身,往門口走。手碰到門板時,冰涼的觸感讓她哆嗦了一下。
「對了。」
陸深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。
沈青停住。
「那個姓江的丫頭,」陸深隨意的說著,「你最好盼著她藏得夠深。」
沈青脊背一僵。
「三皇子這個人,有個毛病。」陸深慢慢走回桌邊,端起那杯涼透的茶,「他喜歡……捏人軟肋。」
他抬眼,看向沈青的背影:
「你越在意什麼,他就越要毀掉什麼。」
「當年他府里那個側妃,養了只白貓,寶貝得跟什麼似的。後來那貓不見了,找到的時候……剝了皮,掛在後花園的樹上。」
陸深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耳語:
「你說,他這是在折磨貓,還是在折磨人?」
沈青的手死死摳著門板,指甲快陷進木頭裡。
「所以啊,」陸深喝了口涼茶,放下杯子,「你要是真為她好,就離她遠點。越遠越好。」
「不然……」
他沒說完。
但剩下的意思……
她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夜風撲面而來。
長廊下,鍾叔抱著刀站在陰影里,像尊石像。遠處屋檐上,似乎還有道黑影——是陸深留在暗處的眼睛。
她被看得死死的。
一舉一動,都在別人眼裡。
她懷裡那枚青玉佩,燙得像塊燒紅的炭。
得傳信。
得告訴他們,提前防備。
可怎麼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