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了,灰撲撲的,還沒全暗下來。
沈府門口剛點上四盞燈籠,光暈黃慘慘的,照不了多遠。沈傑領著全家老小在台階下站著,連三歲的小兒子都套了件見客的新褂子,孩子不耐煩地扭來扭去,被他娘偷偷擰了一把,憋著不敢哭出聲。
酉時三刻,遠處傳來馬蹄聲和車輪軋過青石板的聲響。
先是一隊官兵開道,穿著杭州府的官衣,佩著刀,吆喝著驅散人群:「讓開讓開!都讓開!」
接著是兩輛馬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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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頭那輛極氣派,黑漆車身,描著金邊,帘子是上好的雲錦,拉車的兩匹馬通體雪白,神駿得很。車後跟著五個騎馬的侍衛,都穿著暗青色勁裝,腰佩長刀,眼神凌厲。其中一人左肩微微塌著,臉上沒什麼血色——是鍾叔。
馬車在沈府門口停下。
車簾掀開,先下來的是個穿著官服的中年男人,身材微胖,臉上堆著笑,正是杭州知府陳大人。他一下車就小跑到後頭那輛馬車旁,躬身候著。
後車的帘子這才被一隻修長的手挑開。
陸深下了車。
他今天穿了身深紫色常服,料子在暮色里泛著暗沉的光澤,腰間佩著塊羊脂玉佩,頭髮用玉冠束得一絲不苟。四十來歲的年紀,面容依舊俊朗,只是眉眼間那股子冷冽的氣勢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他站在那裡,沒急著進府,先抬眼掃了一圈。
目光掠過沈傑、沈允,掠過那些緊張的下人。
「陸相,您請。」陳知府殷勤地側身引路。
陸深這才邁步往裡走。他步子不疾不徐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發出聲響。鍾叔和四個侍衛跟在後面,保持著一定距離。
沈傑喉嚨發乾,想叫「妹夫」,話到嘴邊成了:「陸相……您來了。」
陸深點了點頭,抬腳就上台階。路過沈傑身邊時,步子沒停,只丟下一句:「進去說話。」
不是商量,就是知會一聲。
沈傑趕緊側身讓開。陸深身後只有鍾叔跟進來,剩下的都留在門外,把巷子封得嚴嚴實實。
正廳里燈點得多,亮得晃眼。
陸深徑直走到主位那把太師椅坐下,手很自然地搭在磨得發亮的扶手上。丫鬟端茶上來,青瓷蓋碗,是沈家能拿出手的最好的龍井。
他揭開蓋子,撇了撇浮沫,沒喝,又放下了。碗底碰著桌面,「咔」一聲輕響。
陳知府還站在堂下,搓著手笑道:「陸相一路辛苦,下官已經備好了接風宴……」
「不必了。」陸深打斷他,聲音平靜無波,「陳大人公務繁忙,請回吧。」
陳知府一愣,臉上笑容有點掛不住,但還是連聲道:「是是是,那下官就不打擾陸相與家人團聚了。」說完躬身退出去,臨走前還狠狠瞪了沈傑一眼。
官兵撤走了,看熱鬧的百姓也被驅散了。
沈府大門緩緩關上,隔絕了外頭的世界。
堂屋裡一下子靜下來。
孩子們大氣不敢出,最小的直往娘懷裡鑽。沈允站在邊上,臉色發青。
直到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很輕,
沈青來了。
她換了身藕荷色襦裙,料子普通。頭髮用素銀簪子松松挽著,臉上那道疤在燈光下顯出一道淺粉色的痕跡。
她跨過門檻,站定,抬眼。
目光和陸深撞在一起。
「父親。」沈青福了福身。
「嗯。」陸深應了聲,聲音比剛才軟了點,「坐吧。」
沈青在他右手邊的椅子上坐下,背挺得直,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——是陸家教了十幾年的規矩,一絲不差。
可陸深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太規矩了。
規矩得有點刻意。
「瘦了。」他說。
「路上吃得馬虎。」沈青答。
「臉上怎麼弄的?」
「樹枝劃的。」
一問一答,平平淡淡的。可沈傑在旁邊聽著,總覺得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較著勁。
丫鬟重新上了茶。
陸深端起碗,這回沒看茶,看著沈青:「這一路,走了多少天?」
「二十七天。」
「都經過哪兒?」
「保定、潞安、徐州、蘇州。」
「一個人?」
「不是。」沈青抬眼,「路上遇見過幾撥人,搭伴走了一段。」
「哦?」陸深放下茶碗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,「都是什麼人?」
「走鏢的,行商的,也有逃荒的。」
「逃荒的?」陸深挑眉,「從哪兒逃來的?」
「北邊。說家裡遭了災,活不下去了。」
陸深點點頭,沒再問。他轉向沈傑,話頭一轉:「醉仙樓今年生意怎麼樣?」
沈傑心頭一緊:「還……還行……」
「還行是多少?」陸深問得細,「流水多少?淨賺多少?稅交齊了麼?」
沈傑後背汗濕:「齊了!絕對齊了!」
「那就好。」陸深笑了笑,「做生意,稅是根本。沈兄,你說是不是?」
沈傑只能點頭。
這頓飯,怕是難吃了。
晚飯擺在花廳。
圓桌,擺了十二個菜,都是杭幫里的硬菜。可沒人動筷子。
陸深在主位坐下,沈傑沈允左右陪著,沈青坐在沈傑下手。屏風後頭另開了一桌,家眷們安靜得像沒人。
「這魚,」陸深夾了一筷子醋魚,品了品,「火候過了。」
沈傑臉色一白。
「王師傅老了。」陸深放下筷子,拿布巾擦了擦嘴角,「三十年的老師傅,手藝該精,但不能守舊。西湖醋魚講究『活肉』,魚離水到上桌,不能過兩個時辰。今天的魚,」他頓了頓,「死了起碼四個時辰。」
沈傑冷汗下來了。
陸深又嘗了顆龍井蝦仁:「茶葉用錯了。這不是明前龍井,是雨前的。」
他每道菜只嘗一口,然後准准地挑出毛病——不是找茬,是那種行家一嘗就知道的、沒法反駁的實話。
桌上氣氛凍住了。
直到陸深放下筷子,拿起酒杯抿了口黃酒。
「岳母大人身體如何?」他忽然開口。
沈傑忙道:「家母病重,已經臥床多日,大夫說……也就這一個月的事了。」
陸深點了點頭,朝鐘叔示意。鍾叔從懷裡取出個錦盒,打開,裡頭是兩支上好的山參,根須完整,一看就是難得的老參。
「一點心意,給岳母補補身子。」陸深說得輕描淡寫。
沈傑接過錦盒,連聲道謝。
他轉向沈青,語氣隨意得像拉家常:「婉兒,你在陳家莊子住了幾天?」
沈青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。
「三五天吧。」
「莊上的人,待你如何?」
「很好。」
「哦。」陸深夾了塊筍,慢慢嚼著。咽下去,才接著說:「我來的路上,聽說陳家莊子遭了匪。整個莊子,燒光了。」
他抬眼,看著沈青:「你走的時候,莊子還好好的?」
「是。」
「那可真巧。」陸深放下筷子,拿布巾仔細擦著每根手指,「你前腳走,後腳就遭了匪。」
花廳里死靜。
屏風後頭,連呼吸聲都沒了。
沈青看著陸深,陸深也看著她。父女倆的目光撞在一起,一個深不見底,一個平靜無波。
「是巧。」沈青開口,聲音穩得很,「我也沒想到。」
「那你後來,」陸深身子往前傾了傾,「回去看過麼?」
「看過。」沈青說,「燒光了,什麼都沒剩。」
「可惜了。」陸深往後靠了靠,「好好一個一家人,說沒就沒了。莊上那些人……也沒人逃出來吧?」
沈青的指甲掐進掌心。
「聽說,」陸深繼續,聲音很輕,「莊主,叫陳叔的,雙手雙腳被砍了,灑在莊子的台階上。」
他頓了頓,眼睛盯著沈青:
「你見過麼?」
沈青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很短,短得幾乎抓不住。但陸深看見了。
他嘴角彎起一點淡淡的,幾乎算得上滿意的弧度。
「行了,」他站起身,布巾隨手扔在桌上,「我乏了。房間在哪兒?」
沈傑如夢初醒:「東、東廂房!早收拾好了!」
「嗯。」陸深往外走,經過沈青身邊時,腳步停了停。
他沒回頭,只扔下一句:
「婉兒,來我房裡一趟。有些話,單獨說。」
說完,徑直走了。
鍾叔跟在他身後。
沈青坐在椅子上,沒動。
桌上的菜涼透了,油凝在表面,白花花一層。
「婉丫頭……」沈傑壓低聲音,嗓子發乾。
「沒事。」沈青站起身,理了理裙擺。
她走出花廳,穿過迴廊。
夜風很冷,刮在臉上像刀子。燈籠的光在風裡搖晃,把腳下的路照得明明滅滅。
東廂房亮著燈。
沈青在門外站了一會兒,抬手,推門。
陸深已經換了身淺灰常服,坐在窗邊的太師椅上。手邊小几上擺著茶具,茶煙細細地往上飄。
屋裡只有他一個人。
「把門關上。」他說。
沈青關上門,外頭的風聲一下子遠了。
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陸深沒看她,看著窗外——那兒除了黑黢黢的樹影子,什麼都沒有。
「過來坐。」
沈青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陸深這才轉過頭,看著她。。
「現在,」他開口,聲音很輕,「沒外人了。」
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
「說說吧。」
「這一路上的事情。」
「你臉上這道疤,誰劃的。」
「還有——」
他頓了頓,每個字都咬得清楚:
「那個姓江的女人,現在在哪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