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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來了來了

  天擦黑了,灰撲撲的,還沒全暗下來。

  沈府門口剛點上四盞燈籠,光暈黃慘慘的,照不了多遠。沈傑領著全家老小在台階下站著,連三歲的小兒子都套了件見客的新褂子,孩子不耐煩地扭來扭去,被他娘偷偷擰了一把,憋著不敢哭出聲。

  酉時三刻,遠處傳來馬蹄聲和車輪軋過青石板的聲響。

  先是一隊官兵開道,穿著杭州府的官衣,佩著刀,吆喝著驅散人群:「讓開讓開!都讓開!」

  接著是兩輛馬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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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前頭那輛極氣派,黑漆車身,描著金邊,帘子是上好的雲錦,拉車的兩匹馬通體雪白,神駿得很。車後跟著五個騎馬的侍衛,都穿著暗青色勁裝,腰佩長刀,眼神凌厲。其中一人左肩微微塌著,臉上沒什麼血色——是鍾叔。

  馬車在沈府門口停下。

  車簾掀開,先下來的是個穿著官服的中年男人,身材微胖,臉上堆著笑,正是杭州知府陳大人。他一下車就小跑到後頭那輛馬車旁,躬身候著。

  後車的帘子這才被一隻修長的手挑開。

  陸深下了車。

  他今天穿了身深紫色常服,料子在暮色里泛著暗沉的光澤,腰間佩著塊羊脂玉佩,頭髮用玉冠束得一絲不苟。四十來歲的年紀,面容依舊俊朗,只是眉眼間那股子冷冽的氣勢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沒急著進府,先抬眼掃了一圈。

  目光掠過沈傑、沈允,掠過那些緊張的下人。

  「陸相,您請。」陳知府殷勤地側身引路。

  陸深這才邁步往裡走。他步子不疾不徐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發出聲響。鍾叔和四個侍衛跟在後面,保持著一定距離。

  沈傑喉嚨發乾,想叫「妹夫」,話到嘴邊成了:「陸相……您來了。」

  陸深點了點頭,抬腳就上台階。路過沈傑身邊時,步子沒停,只丟下一句:「進去說話。」

  不是商量,就是知會一聲。

  沈傑趕緊側身讓開。陸深身後只有鍾叔跟進來,剩下的都留在門外,把巷子封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正廳里燈點得多,亮得晃眼。

  陸深徑直走到主位那把太師椅坐下,手很自然地搭在磨得發亮的扶手上。丫鬟端茶上來,青瓷蓋碗,是沈家能拿出手的最好的龍井。

  他揭開蓋子,撇了撇浮沫,沒喝,又放下了。碗底碰著桌面,「咔」一聲輕響。

  陳知府還站在堂下,搓著手笑道:「陸相一路辛苦,下官已經備好了接風宴……」

  「不必了。」陸深打斷他,聲音平靜無波,「陳大人公務繁忙,請回吧。」

  陳知府一愣,臉上笑容有點掛不住,但還是連聲道:「是是是,那下官就不打擾陸相與家人團聚了。」說完躬身退出去,臨走前還狠狠瞪了沈傑一眼。

  官兵撤走了,看熱鬧的百姓也被驅散了。

  沈府大門緩緩關上,隔絕了外頭的世界。

  堂屋裡一下子靜下來。

  孩子們大氣不敢出,最小的直往娘懷裡鑽。沈允站在邊上,臉色發青。

  直到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很輕,

  沈青來了。

  她換了身藕荷色襦裙,料子普通。頭髮用素銀簪子松松挽著,臉上那道疤在燈光下顯出一道淺粉色的痕跡。

  她跨過門檻,站定,抬眼。

  目光和陸深撞在一起。

  「父親。」沈青福了福身。

  「嗯。」陸深應了聲,聲音比剛才軟了點,「坐吧。」

  沈青在他右手邊的椅子上坐下,背挺得直,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——是陸家教了十幾年的規矩,一絲不差。

  可陸深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
  太規矩了。

  規矩得有點刻意。

  「瘦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路上吃得馬虎。」沈青答。

  「臉上怎麼弄的?」

  「樹枝劃的。」

  一問一答,平平淡淡的。可沈傑在旁邊聽著,總覺得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較著勁。

  丫鬟重新上了茶。

  陸深端起碗,這回沒看茶,看著沈青:「這一路,走了多少天?」

  「二十七天。」

  「都經過哪兒?」

  「保定、潞安、徐州、蘇州。」

  「一個人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沈青抬眼,「路上遇見過幾撥人,搭伴走了一段。」

  「哦?」陸深放下茶碗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,「都是什麼人?」

  「走鏢的,行商的,也有逃荒的。」

  「逃荒的?」陸深挑眉,「從哪兒逃來的?」

  「北邊。說家裡遭了災,活不下去了。」

  陸深點點頭,沒再問。他轉向沈傑,話頭一轉:「醉仙樓今年生意怎麼樣?」

  沈傑心頭一緊:「還……還行……」

  「還行是多少?」陸深問得細,「流水多少?淨賺多少?稅交齊了麼?」

  沈傑後背汗濕:「齊了!絕對齊了!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陸深笑了笑,「做生意,稅是根本。沈兄,你說是不是?」

  沈傑只能點頭。

  這頓飯,怕是難吃了。

  晚飯擺在花廳。

  圓桌,擺了十二個菜,都是杭幫里的硬菜。可沒人動筷子。

  陸深在主位坐下,沈傑沈允左右陪著,沈青坐在沈傑下手。屏風後頭另開了一桌,家眷們安靜得像沒人。

  「這魚,」陸深夾了一筷子醋魚,品了品,「火候過了。」

  沈傑臉色一白。

  「王師傅老了。」陸深放下筷子,拿布巾擦了擦嘴角,「三十年的老師傅,手藝該精,但不能守舊。西湖醋魚講究『活肉』,魚離水到上桌,不能過兩個時辰。今天的魚,」他頓了頓,「死了起碼四個時辰。」

  沈傑冷汗下來了。

  陸深又嘗了顆龍井蝦仁:「茶葉用錯了。這不是明前龍井,是雨前的。」

  他每道菜只嘗一口,然後准准地挑出毛病——不是找茬,是那種行家一嘗就知道的、沒法反駁的實話。

  桌上氣氛凍住了。

  直到陸深放下筷子,拿起酒杯抿了口黃酒。

  「岳母大人身體如何?」他忽然開口。

  沈傑忙道:「家母病重,已經臥床多日,大夫說……也就這一個月的事了。」

  陸深點了點頭,朝鐘叔示意。鍾叔從懷裡取出個錦盒,打開,裡頭是兩支上好的山參,根須完整,一看就是難得的老參。

  「一點心意,給岳母補補身子。」陸深說得輕描淡寫。

  沈傑接過錦盒,連聲道謝。

  他轉向沈青,語氣隨意得像拉家常:「婉兒,你在陳家莊子住了幾天?」

  沈青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。

  「三五天吧。」

  「莊上的人,待你如何?」

  「很好。」

  「哦。」陸深夾了塊筍,慢慢嚼著。咽下去,才接著說:「我來的路上,聽說陳家莊子遭了匪。整個莊子,燒光了。」

  他抬眼,看著沈青:「你走的時候,莊子還好好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那可真巧。」陸深放下筷子,拿布巾仔細擦著每根手指,「你前腳走,後腳就遭了匪。」

  花廳里死靜。

  屏風後頭,連呼吸聲都沒了。

  沈青看著陸深,陸深也看著她。父女倆的目光撞在一起,一個深不見底,一個平靜無波。

  「是巧。」沈青開口,聲音穩得很,「我也沒想到。」

  「那你後來,」陸深身子往前傾了傾,「回去看過麼?」

  「看過。」沈青說,「燒光了,什麼都沒剩。」

  「可惜了。」陸深往後靠了靠,「好好一個一家人,說沒就沒了。莊上那些人……也沒人逃出來吧?」

  沈青的指甲掐進掌心。

  「聽說,」陸深繼續,聲音很輕,「莊主,叫陳叔的,雙手雙腳被砍了,灑在莊子的台階上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眼睛盯著沈青:

  「你見過麼?」

  沈青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  很短,短得幾乎抓不住。但陸深看見了。

  他嘴角彎起一點淡淡的,幾乎算得上滿意的弧度。

  「行了,」他站起身,布巾隨手扔在桌上,「我乏了。房間在哪兒?」

  沈傑如夢初醒:「東、東廂房!早收拾好了!」

  「嗯。」陸深往外走,經過沈青身邊時,腳步停了停。

  他沒回頭,只扔下一句:

  「婉兒,來我房裡一趟。有些話,單獨說。」

  說完,徑直走了。

  鍾叔跟在他身後。

  沈青坐在椅子上,沒動。

  桌上的菜涼透了,油凝在表面,白花花一層。

  「婉丫頭……」沈傑壓低聲音,嗓子發乾。

  「沒事。」沈青站起身,理了理裙擺。

  她走出花廳,穿過迴廊。

  夜風很冷,刮在臉上像刀子。燈籠的光在風裡搖晃,把腳下的路照得明明滅滅。

  東廂房亮著燈。

  沈青在門外站了一會兒,抬手,推門。

  陸深已經換了身淺灰常服,坐在窗邊的太師椅上。手邊小几上擺著茶具,茶煙細細地往上飄。

  屋裡只有他一個人。

  「把門關上。」他說。

  沈青關上門,外頭的風聲一下子遠了。

  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陸深沒看她,看著窗外——那兒除了黑黢黢的樹影子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「過來坐。」

  沈青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
  陸深這才轉過頭,看著她。。

  「現在,」他開口,聲音很輕,「沒外人了。」

  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

  「說說吧。」

  「這一路上的事情。」

  「你臉上這道疤,誰劃的。」

  「還有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每個字都咬得清楚:

  「那個姓江的女人,現在在哪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