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,沈青就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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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裡全是血。陳家莊子的血,江珊背上的血,還有玉娘子牆上那些血指印——混在一起壓過來,讓她喘不上氣。
她坐起身,渾身冷汗。客房窗外傳來沈家下人們灑掃、生火的聲音,熱熱鬧鬧的,帶著柴火的焦香。可這熱鬧穿不透她心口那塊冰。
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。
「婉丫頭,起了嗎?」是大舅舅沈傑的聲音,壓得很低。
沈青起身開門。沈傑站在門外,眼圈發黑,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好。他手裡提著個食盒,見她開門,勉強笑了笑:「給你帶了點粥和小菜,吃完……我帶你去看你外祖母。」
沈青點點頭。
外祖母的院子在最裡頭,很安靜。
還沒進門,就聞見一股濃重的藥味,混著某種老年人屋子裡陳舊的檀香味。門帘掀開,屋裡光線昏暗,窗戶只開了條縫,怕風吹著病人。
床上躺著個瘦小的老人,頭髮全白了,稀疏地貼在頭皮上,臉上布滿深壑般的皺紋。她閉著眼,呼吸很輕。
沈青站在床邊,看著瘦弱的外祖母,心頭湧上一股難言的酸楚。
母親生前很少提沈家,只說過外祖母性子要強,年輕時幫著外祖父打理生意,是個厲害人物。可現在……
「娘,」沈傑走到床邊,彎腰輕聲說,「您看看誰來了?是沅兒的女兒,婉丫頭,來看您了。」
外祖母的眼皮動了動,緩緩睜開。
那雙眼睛渾濁不清,看了沈青好一會兒,才忽然亮了一下,嘴唇哆嗦著:「沅兒……沅兒回來了?」
沈傑鼻子一酸:「不是沅兒,是沅兒的女兒,婉丫頭。」
「婉丫頭……」外祖母喃喃著,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摸索。沈青連忙握住她的手,那手冰涼,皮包骨頭,卻意外地有力,緊緊抓著她不放。
「沅兒……娘對不起你……」外祖母忽然說,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「不該讓你嫁那麼遠……不該……陸家那地方,吃人啊……」
沈青心頭一震。
沈傑在一旁低聲道:「娘這些年,認不清人了,清醒的時候少,糊塗的時候多。可每次糊塗,說的都是你娘的事……說後悔讓她嫁去京城,說陸家規矩大,你娘性子烈,在那兒過得憋屈……」
外祖母還在絮絮叨叨,一會兒說「給沅兒做最愛吃桂花糖」,一會兒說「陸家那個老太爺不是好東西」,一會兒又說「婉丫頭別怕,外婆給你撐腰」。
她說得顛三倒四,有些事對不上,有些話聽起來荒唐。可沈青握著她的手,聽著那些破碎的往事,眼淚還是下來了。
這就是母親長大的地方。
有會拍桌子罵娘的舅舅,有會做桂花糖的外祖母,有醉仙樓的熱鬧,有可以放肆哭笑的自由。
可母親還是嫁去了京城,最後鬱鬱而終。
「婉丫頭,」沈傑忽然開口,聲音有些啞,「你娘走的時候……痛苦嗎?」
沈青搖頭:「不痛苦。她是睡過去的,很安詳。」
這是實話,也是謊話。母親是睡過去的,可那些年心裡的憋屈、壓抑、無處訴說的苦,沈青都看在眼裡。
外祖母忽然抓緊了沈青的手,眼睛直直盯著她:「跑……跑遠點……別回去……」
沈青一愣。
沈傑嘆了口氣:「娘這是又糊塗了。」
可沈青看著外祖母那雙渾濁卻異常清亮的眼睛,忽然覺得,她不是糊塗。
她是用最後一點清醒,在提醒自己。
「大夫說,就這幾天了。撐不過這個月……」
從外祖母院子裡出來,已經快午時了。
陽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可沈青心裡卻一片冰涼。
剛走到前院,門房就急匆匆跑進來,臉色發白:「大老爺!外頭……外頭來了個人,說是陸相府的侍衛,遞了帖子!」
沈傑和沈青對視一眼。
沈傑接過帖子打開,掃了一眼,臉色沉下來:「陸相……今日傍晚到府。」
他看向沈青:「婉丫頭,你現在就走。從後門出去,我讓沈允安排船,送你出城。」
沈青卻站著沒動。
她看著沈傑焦急的臉,看著院子,忽然笑了。
「舅舅,」她開口,聲音很平靜,「走不了了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從昨晚我進沈府開始,就有人盯著了。我爹不是今天才到杭州——他早就到了,就等我進這個門,才來收網。」
沈傑臉色大變:「那……那怎麼辦?」
「不怎麼辦。」沈青轉身往正堂走,「等。」
「等?」
「等父親大人大駕光臨。」
正堂里,二舅沈允已經得了消息,急得團團轉。
「大哥!青兒說得對!陸深這是有備而來!咱們得想法子!」
「想什麼法子?」沈傑一拍桌子,「硬拼?陸深帶的可是丞相府的侍衛!咱們府上這幾個護院,不夠人家塞牙縫的!」
「那也不能……」
「舅舅,」沈青開口,聲音不大,但兩人都安靜下來,「聽我說。」
「沈家現在……到底還剩多少家底?」
沈傑一愣,沒想到她會問這個。他猶豫片刻,才低聲道:「醉仙樓還能撐著,但流水大,利薄。城外有兩百畝水田,租給佃戶,收成勉強夠府里開銷。碼頭有兩個舊倉庫,這些年貨船少了,租不出,算上現銀、首飾、字畫,攏共也就值個兩三萬兩。」
他頓了頓,苦笑:「跟陸家比,九牛一毛。」
「夠了。」沈青說。
沈傑沒聽清:「什麼?」
「我說,夠了。」沈青抬起頭,眼神異常清明,「舅舅,我要跟您借三樣東西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第一,沈家所有能動的人手——不是明面上的夥計佃戶,是那些肯為沈家拼命、嘴巴又嚴的。五個,十個,都行。」
沈傑點頭:「有。當年跟著爹跑船的幾個老夥計,還有他們帶出來的徒弟,都是硬骨頭。」
「第二,借我一些銀子,具體要多少,我還沒想好。」
「第三,」沈青頓了頓,「查清楚這些官員,杭州知府、通判、漕運衙門到底跟京城哪位皇子走得近,收過什麼好處。帳目、書信、證人,都要。」
沈傑倒吸一口涼氣:「婉兒,你這是要……」
「扳倒三皇子,得有證據。」沈青平靜地說,「光憑一塊令牌不夠。得把他這些年在江南收的乾股、貪的漕銀、占的田地,一樣一樣挖出來。」
「先把第一步幫我安排下去,其他的,先準備著。」
沈青忽然想到病榻上的外祖母,那個大慶守孝三年不得嫁娶慶賀。也許,這三年,就是給她布局的機會。
她現在沒有能力和王衡硬碰硬,只能儘可能收集他的把柄,讓他隕落在奪嫡之戰中。
他轉身要走,沈青叫住要走的沈傑。
「還有一件事,」她說,聲音低下來,「陸深傍晚到。到時候您讓下人們都避出去,一個不留。」
沈傑一愣:「那你……」
「我去和他聊些體己話。」沈青轉身,看向院子深處外祖母的屋子,「有些話,只能父女之間說。」
沈傑看著她單薄的背影,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。他張了張嘴,最終只說了一句:
「小心。」
沈青輕輕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