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走到沈府門口時,天已經陰了。
整座杭州城罩在一層灰濛濛的霧氣里。風不大,但濕冷,從衣領袖口鑽進來,貼著皮膚往骨頭裡滲。
她牽著馬,站在那扇黑漆木門前。
門不算氣派,銅環磨得發亮,門口兩隻石獅子的眼睛已經被風雨蝕得模糊。門楣上「沈府」兩個大字,筆畫遒勁,但漆色黯淡,邊角有幾處剝落。
這是母親長大的地方。
沈青仰頭看著那塊匾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剛才在巷子裡,她吐過一次。彎著腰,胃裡翻江倒海,最後只吐出幾口酸水。喉嚨火燒火燎地疼,眼睛也疼,可能是風吹的,也可能是……
她強迫自己停止回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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抬起手,叩門。
手指碰到銅環時,抖了一下。她立刻握緊拳頭,等那陣顫抖過去,才用力敲下去。
「咚,咚,咚。」
聲音悶悶的,在寂靜的巷子裡迴蕩。
過了很久,門才開了一條縫。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門房,睡眼惺忪,看見沈青,愣了愣:「找誰?」
沈青張了張嘴,發現喉嚨啞得發不出聲音。她清了清嗓子,才勉強擠出一句:「我是……陸婉。我娘是沈沅。」
門房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。
他上上下下打量著沈青——粗布衣裳沾著泥點,頭髮用一根木簪胡亂挽著,臉上那道細細的疤在昏暗光線下格外顯眼。但那張臉,那雙眼睛……
「像……太像了……」門房喃喃著,忽然轉身就往裡跑,一邊跑一邊喊,聲音又急又高,在空蕩的府邸里迴蕩:「大老爺!二老爺!大小姐的孩子來了!表小姐來了!」
沈青站在門口,沒往裡走。
裡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。
一群人湧出來。
為首的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,靛藍綢衫的袖子卷到手肘,手上還沾著墨漬,像是剛從書房跑出來。他走得急,在門檻上絆了一下,差點摔倒,被身後一個精瘦些的男子扶住。
「大哥小心!」
兩人衝到門口,看見沈青,都停住了。
胖些的那個——大舅舅沈傑,盯著沈青看了好一會兒,嘴唇動了動,眼圈一點點紅了。
「像沅兒……」他聲音發哽,「這眉眼……真像沅兒年輕的時候……」
他伸出手,想拉沈青,又停在半空,怕嚇著沈青。
沈青看著他那隻懸在半空的手,看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的下巴,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想喊「大舅舅」,想笑,想說「我來了」。
卻像被捂住了嘴巴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她只能用力點頭,一遍,又一遍。
二舅舅沈允打量著她,眉頭皺起來:「怎麼就你一個人?你爹呢?沒帶丫鬟?也沒行李?」
沈青下意識低下頭,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磨破了邊的布鞋,鞋面上還沾著從玉娘子院子裡帶出來的泥。
沈傑瞪了沈允一眼:「問什麼問!」他伸手,這次終於握住了沈青的手。
他的手很厚實,沈青的手冰涼,被他握住時,忍不住抖了一下。
「孩子,手怎麼這麼冰?」沈傑的聲音軟下來,「一路……吃了不少苦吧?」
沈青搖頭,想說「不苦」,可那兩個字卡在喉嚨里,變成一聲模糊的哽咽。
她用力咬住嘴唇,把那股酸澀咽回去。
沈傑拉著她往裡走。沈府不大,三進的院子,花木看得出曾經精心打理過,但現在有些荒了。牆角生著雜草,幾處廊柱的漆皮剝落,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。
下人們從各處探頭看,竊竊私語。
「真是大小姐的孩子?」
「穿成這樣……是逃難來的?」
「聽說京城出事了……」
沈青低著頭,跟著沈傑的腳步。她的腦子還是木的,那些聲音鑽進耳朵,又飄出去,留不下痕跡。她只記得要邁腿,要跟上,不能停。
進了正堂,兩個婦人迎上來,身後跟著幾個孩子。
「這是你大舅母,這是二舅母。」沈傑介紹,「這幾個是你表哥表弟表妹。」
大舅母王氏溫婉,拉著沈青的手,眼圈也紅了:「好孩子,怎麼瘦成這樣……」她伸手想摸沈青的臉,沈青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。
動作很輕微,但王氏感覺到了,手停在半空,眼神里多了幾分心疼。
二舅母李氏快人快語:「餓了吧?這一路肯定沒吃好!我讓人去煮碗面,熱熱乎乎——」
「煮什麼面!」沈允打斷她,聲音提得很高,「去醉仙樓!咱們家婉丫頭來了,得好好吃一頓!」
他轉身吩咐下人備車,動作很快。
沈青被簇擁著往外走。
上馬車時,她踩空了,差點摔倒。沈傑扶住她,手在她胳膊上握了握,很用力。
「小心點。」他說,聲音很低。
沈青點頭,鑽進車廂。
車廂里很暗,帘子放下來,隔絕了外面的光。她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睛。
耳朵里嗡嗡響,是剛才那些人說話的聲音,是沈傑激動的喊聲,是孩子們好奇的問話……還有,江珊最後那聲沒喊完的「沈青」。
她猛地睜開眼。
不能想。
醉仙樓三層,雅間,臨街,沈家的產業。
推開窗,底下是熙熙攘攘的夜市。燈籠一串串亮起來,小販的吆喝聲,行人的談笑聲,食物的香氣……熱熱鬧鬧的,像另一個世界。
沈青被按在沈傑旁邊坐下。
菜一道道上來:西湖醋魚,龍井蝦仁,東坡肉,叫花雞……擺滿了整張桌子。
「吃,多吃點。」沈傑不停地給她夾菜,碗裡堆得像小山。
幾個孩子擠在她身邊。最大的表哥沈強才十二三歲,眼睛亮亮的:「表姐,京城是不是特別大?比杭州還大?」
沈青點頭:「大很多。」
「那皇宮呢?是不是金子做的屋頂?」
「……不是。」
「表姐見過皇上嗎?」
沈青握筷子的手緊了緊。她想起宮宴,想起那些規矩,想起坐在高位上那個模糊的身影。
「見過一次。」
「很遠,看不清臉。」
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問,她一句一句答,給他們講見聞。
可她沒說那些規矩有多嚴,沒說跪祠堂時膝蓋有多疼,沒說背錯《女誡》時戒尺落在掌心的聲音。
沈傑一邊聽,一邊給她夾菜。他的目光,時不時掃過她身上那件粗布衣,掃過她臉上那道疤。
眉頭越皺越緊。
等孩子們被婦人帶出去玩,雅間裡只剩下三個大人時,沈傑放下了筷子。
「婉丫頭,」他開口,聲音沉下來,「你跟舅舅說實話。」
沈青的手指蜷了蜷。
「你這一身……」沈傑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用詞,「你爹知不知道你來杭州?」
沈青垂著眼,盯著碗裡那塊東坡肉。油光紅亮,燉得酥爛,可她一點胃口都沒有。
她搖頭,又想了想,換成點頭。
沈允和沈傑對視一眼。
「那你爹……」沈允的聲音很小心,「陸相來杭州了,你知道嗎?」
「知道。」
「三皇子也來了。」
「知道。」
雅間裡靜下來。
街上的喧鬧聲透過窗戶湧進來,襯得屋裡更加安靜。沈傑盯著沈青看了很久,忽然重重嘆了口氣。
那口氣嘆得又沉又長,像把胸腔里所有的鬱結都吐了出來。
「孩子,」他說,聲音啞了,「是不是……受了大委屈?」
沈青的睫毛顫了顫。
「你爹……」沈傑的聲音哽住了,他抹了把臉,再開口時,帶著一種近乎兇狠的決心,「他要是不護著你,舅舅護!三皇子要是敢逼你,舅舅跟他拼命!」
沈允也道:「對!咱們沈家雖然沒落了,但在杭州地界,還有幾分人脈。實在不行……咱們帶你走!天大地大,總能找個安身的地方!」
沈青看著他們。
看著沈傑通紅的眼睛,看著沈允緊握的拳頭,看著他們臉上那種毫不作偽的憤怒和心疼。
她忽然想起玉娘子的話:「你生在陸家,享了十七年陸家的福,就該承陸家的債。」
可這些人,這些她第一次見的親人,他們什麼福都沒享過,卻願意替她承債。
憑什麼?
「謝謝舅舅。」她聽見自己說,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「但我的事,我自己擔。」
沈傑一愣:「你說什麼傻話!你一個姑娘家——」
「我能擔。」沈青打斷他,抬起頭,「這一路,我就是一個人擔過來的。」
沈傑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說不出來。
他看著沈青那雙眼睛。
那不是十七歲姑娘該有的眼神。
那是見過血、見過死、見過人間最髒的東西之後,才會有的眼神。
沈傑的心狠狠一抽。
「婉丫頭……」他聲音發顫,「你到底……經歷了什麼?」
沈青沒回答。
她只是拿起筷子,夾起碗裡那塊已經涼透的東坡肉,送進嘴裡。
肉很香,很酥,入口即化。
可她嘗不出味道。
她只是機械地咀嚼,吞咽,然後放下筷子,站起身。
「舅舅,我累了。」她說,「想休息。」
沈傑看著她,看了很久,才緩緩點頭:「好,回家。你外祖母那兒……明天我帶你去見她。」
沈青點頭。
窗外,夜幕徹底降臨。燈籠的光暈開在濕冷的空氣里,朦朦朧朧,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夢。
沈青跟著沈傑下樓,上車,回府。
一路上,她沒再說話。
只是看著車窗外流動的街景,看著那些熱鬧的、鮮活的、與她無關的人間煙火。
手裡,一直緊緊攥著懷裡那枚青玉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