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。
沈青走出來時,腳步虛浮,她扶著門框,手指掐進木頭裡,指尖泛白。
院子裡那點稀薄的日光潑在她臉上,照出一張慘白如紙的面孔。眼睛是腫的,眼神少了些光。
江珊立刻上前,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她看著沈青的臉,看著她那雙空得嚇人的眼睛,心頭猛地一墜。
「她……對你做什麼了?」江珊聲音發緊。
沈青沒回答。她只是緩慢地、一點點鬆開扶著門框的手,站直身子。動作很穩,穩得不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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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要去沈家。」她說。
江珊的眉頭立刻皺起:「現在?你瘋了?」
「我知道。」沈青打斷她,語氣平靜得可怕。
她頓了頓,看向江珊,嘴角扯出一點淡淡的笑意:
「所以,你不能跟著。」
院子裡靜了一瞬。
風從巷子口灌進來,捲起地上的樹葉撲到江珊腳邊。她站在那裡,盯著沈青,像沒聽懂這句話。
「你說什麼?」她聽見自己問。
沈青不再看她,轉身走向拴在院角的馬:「我說,你不能跟著。你留下,在這兒養傷,教陳秀功夫。我一個人去。」
江珊一步上前,抓住她的手腕。
力道很大,指節瞬間陷進皮肉里。沈青被她拽得一個踉蹌,差點摔倒。
「沈青,」江珊的聲音壓得很低,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,「你看著我。」
沈青沒動。
「看著我!」江珊吼了一聲,手上用力,硬生生把她扳過來,面對面。
兩人離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
江珊看見沈青眼裡那片死水底下,有什麼東西在掙扎,在翻湧,但很快又被死死摁下去。
「你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麼嗎?」江珊一字一句問,「一個人去沈家?你以為是去喝茶聊天的?陸相在那兒!三皇子在那兒!他們——」
「他們不會殺我。」沈青打斷她,聲音依舊平靜,「至少不會在沈家殺我。他們要的是活著的陸婉,完整的陸婉,能帶回去完婚的陸婉。」
她頓了頓,嘴角那點笑意更深了些,深得刺眼:
「所以我不會死。可能最多就是被綁回去,關起來,然後嫁進三皇子府——這不就是我逃婚之前該走的路嗎?」
江珊的手開始發抖。
不是氣的,是怕的。她看著沈青,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,忽然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頭頂沖。
「所以呢?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,「所以你認命了?你要回去嫁那個畜生?沈青,陳家莊那一家子的人命,白死了?阿狗跳崖白跳了?你這一路受的罪,都他媽白受了?!」
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院子裡所有人都聽見了。陳秀嚇得往後縮了縮,紅衣侍女的手按上了刀柄。連一直閉目養神的玉娘子,都緩緩睜開了眼。
沈青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等江珊吼完了,她才慢慢開口:
「江珊,你有沒有想過,也許從一開始,我就走錯了。」
江珊愣住了。
「逃婚,南下,找你幫忙,去陳家莊——」
沈青一條條數著,「每一步,我都覺得我在選,在抗爭,在追求自由,在做對的事。可結果呢?」
她抬起眼,看著江珊:
「結果就是陳家莊子被屠了,陳大死了,阿狗跳崖了,你背上挨了一箭差點死掉,我像個喪家之犬一樣到處躲——這就是我『選對』的下場?」
江珊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。
「玉娘子說得對。」沈青繼續說,「我生在陸家,享了十七年陸家的福,就該承陸家的債。我逃了,債就落到別人頭上——落到陳家莊那些無辜的人頭上,落到你頭上。」
她伸出手,指尖輕輕碰了碰江珊背上滲血的繃帶。
動作很輕,輕得像羽毛。
江珊卻覺得那一下像燒紅的烙鐵,燙得她渾身一顫。
「你看看你。」沈青輕聲說,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顫抖,「為了我,傷成這樣。腿還沒好,背上的口子再歪一寸,你就死了。」
她收回手,後退一步,拉開距離:
「江珊,我欠你一條命。但我還不起。」
這話像一把刀子,狠狠捅進江珊心口。
她看著沈青,看著那雙通紅的、卻沒有一滴淚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。
沈青不是在跟她商量。
沈青是在跟她斷義。
「所以你要一個人去。」
「所以你要把我留在這兒,因為你覺得你欠我,因為你覺得我跟著你會繼續受傷,因為你覺得——」
她頓了頓,喉嚨里像堵了塊石頭,哽得生疼:
「因為你覺得,我礙事?」
最後三個字,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但沈青聽見了。
她看著江珊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江珊以為她會否認,會解釋,會說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」。
可沈青只是點了點頭。
「對。」她說,聲音清晰,一字不落,「你礙事。」
院子裡死一樣靜。
風停了。葉子不落了。連牆角那幾叢瘦竹都僵住了。
江珊站在原地,她不敢相信。
又忽然覺得陌生得可怕。
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沈青沒再說。
她只是轉過身,走向那匹馬,解開韁繩,動作利索得沒有一絲猶豫。
江珊看著她的背影,看著那截挺得筆直的脊樑,看著那雙握韁繩的手——那雙手曾經在荒廟裡給她包紮傷口,笨拙,顫抖,但溫暖。
「沈青。」江珊叫了一聲。
沈青沒回頭。
「沈青!」江珊又喊,聲音拔高了,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哀求,「你別這樣……我們好好說,一定有別的辦法,我們——」
「沒有別的辦法。」
沈青翻身上馬,背對著她,聲音冷得像冰:
「江珊,我們到此為止。你救我的恩,我記著。但我還不起,也不想還了。從今往後,你走你的陽關道,我過我的獨木橋。」
她頓了頓,補上最後一句:
「就當……我們從來沒遇見過。」
說完,她一夾馬腹。
馬兒嘶鳴,前蹄揚起,濺起一片塵土。
江珊站在原地,看著那匹馬衝出院子,看著沈青的背影在巷子盡頭一閃,消失。
她沒追。
不是不想追,是腿動不了。
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,從腳底到頭頂,一寸寸凍成冰。
院子裡靜得可怕。
過了很久,陳秀才怯怯地走過來,小聲喊:「江姐姐……」
江珊沒應。
她只是慢慢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剛才還抓著沈青的手腕,能感覺到她的脈搏,她的體溫,她皮膚底下血液流動的細微震顫。
現在,手裡空空如也。
紅衣侍女走到玉娘子身邊,低聲說了句什麼。玉娘子擺了擺手,目光落在江珊身上,停留片刻,又移開。
「帶她去西廂房。」她吩咐,「把藥箱也拿過去。」
「是。」
侍女走到江珊面前,伸手想扶她。
江珊猛地甩開。
動作太猛,牽動了背上的傷,疼得她悶哼一聲,額頭瞬間冒出冷汗。但她挺直了背,沒讓身子晃一下。
「我自己能走。」她說。
然後,她一瘸一拐地走向西廂房。
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背上的繃帶又滲出血來,暗紅色在粗布衣料上暈開,越來越大。
但她沒停。
走到門口時,她忽然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院門。
門還開著,能看見外面空蕩蕩的巷子,能看見地上被馬蹄踏碎的葉子。
能看見,那個騎馬離去的人,已經連影子都不剩了。
江珊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卻沒笑出來。
她推門進屋,「砰」一聲關上門。
聲音很響,震得屋檐下的灰塵往下落。
院子裡,玉娘子還躺在藤椅里,閉著眼,手指在暖爐上輕輕敲著。
敲了三下,停了。
「小狼崽子,」她輕聲說,像在自言自語,「咬起人來,是真疼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