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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玉娘子的往事

  沈青被玉娘子拽著一直往裡走,屋裡伸手不見五指。

  玉娘子抓得她手腕發疼。

  走了很久很久。

  終於停下來了。

  然後,她聽見「嗤」一聲輕響。

  一點火光亮起。

  玉娘子站在中央,這是一個隱藏的密室里。她手裡舉著一支細長的蠟燭。火光很小,只勉強照亮她半張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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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怕黑?」她問,聲音在寂靜里顯得格外的清晰。

  沈青沒回答。

  玉娘子笑了笑,舉起蠟燭,轉身走向牆壁。燭光隨著她的移動,一點點舔過屋裡的陳設——

  四面牆,從地面到頂上,全糊滿了紙。

  是成千上萬張大小不一、字跡不同的紙片。有的整齊裱糊,有的胡亂粘貼,有的已經發黃卷邊,有的還帶著新鮮墨跡。紙張層層疊疊,密密麻麻,像魚鱗般,覆蓋了每一寸牆面。

  燭光掃過時,沈青看見了字。

  那些字撲進她眼睛裡——

  「大慶十七年三月初七,趙娘子典與賭場張老三,得銀十二兩。當夜投繯,屍棄亂葬崗。」

  「杭州婢女李芸兒,年十四,售與鹽商陳萬金為妾。次年春,因『衝撞主母』,杖斃,草蓆裹屍沉塘。」

  「遂州繡娘王氏,夫嗜賭,賣其於暗窯。接客三日,吞針自盡,針卡喉間,三日方絕。」

  「蘇州織戶周女,父欠債,抵與債主為奴。被主家公子姦污,有孕,逼服藥,血崩而亡。」

  一張紙,一條命。

  沈青的呼吸停住了。

  她站在原地,動彈不得。燭光還在移動,更多的紙片,更多的字,更多的死法——

  「溺斃」、「杖殺」、「凌虐致死」、「活埋」、「燒死」、「肢解」……

  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鈍刀,在她腦子裡慢慢鋸。

  玉娘子的聲音從燭火那頭傳來,很輕,像怕驚擾了牆上的亡魂:

  「這面牆,叫『女兒墳』。」

  「為……為什麼……」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
  「為什麼記這些?」玉娘子接過話,燭光轉回來,照亮她半張平靜的臉,「因為得有人記得。」

  她舉著蠟燭,慢慢走向東牆。燭光掠過,沈青看見那一面牆上貼的,全是畫像。

  女子的畫像。有的工筆細膩,有的只是潦草幾筆,但每一張都有名字,有年齡,有死因。

  玉娘子停在一張畫像前,一張用畫框裱起來的畫像。

  畫上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,圓臉,杏眼,嘴角有顆小痣。畫工很好,連睫毛都根根分明。下面寫著:「小桃,年十六,貼身丫鬟,被連累,賣入下等窯。贖出後瘋癲,投井亡。」

  「這幅畫畫技很好。」玉娘子伸手,指尖輕輕撫過畫像邊緣,動作溫柔得像,「這幅畫,是我跪在畫師門前三天三夜,求他畫下的。我們一起長大,她為了護著我,被主母找了個由頭,賣進了最下等的窯子。」

  「我為了救她,跪著求主母,求父親,還求了管家。我趴在他們腳下,聽著他們的唾棄和咒罵。後來我知道了,沒用。」

  沈青喉嚨發緊。

  玉娘子轉過身,燭光映著她的眼睛:「我花了三年的時間,才湊夠銀子去把她贖回來。」

  「花了三百兩銀子,從窯子後門抬出來的。人還活著,但魂沒了。我帶著她遠走高飛,在江南陪了她兩年,請大夫,熬藥,陪她說話想著以後的日子,可是沒用。第二年春天,她跳了井。」

  「她那天很清醒,清醒得嚇人。」玉娘子繼續說,

  「她說,她很憧憬以後的生活,她也不後悔那次護著我。但她活不下去了。她說,每夜閉眼,都能聞見窯子裡那股腥臊味,都能聽見那些男人的笑聲,都能感覺到那些手在她身上摸。」

  燭火跳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她說,」玉娘子的聲音低下來,「『姐姐,我髒了。從裡到外,都髒透了。洗不乾淨了。』」

  屋子裡死寂。

  沈青好像能聽見牆上那些紙片在簌簌作響,像無數冤魂在低語。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我給了她一包藥。」玉娘子說,「見效快,不疼。她沒要。她說,她要記得這疼,要帶著這疼去死——這樣下輩子投胎,才能記得離男人遠點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看著沈青:「你看,我救了她的人,救不了她的心。養了她的身,養不了她的魂。這世道,有些傷在裡頭,爛透了,神仙也救不了。」

  沈青沉默。

  玉娘子不再看她,舉著蠟燭走向南牆。這一面牆上,貼著一大張泛黃的白紙。

  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。從上到下,從右到左,一行行,一列列,像一張巨大的蛛網。墨跡有深有淺,有的名字被硃筆圈過,有的被打了個叉,有的旁邊還標註著蠅頭小楷的備註。

  最頂上,是兩個字:

  皇上。

  下面一行,是皇子們的名字。三皇子「王衡」的名字被圈了個紅圈。

  再往下,是朝中重臣。陸深的名字也在其中。

  沈青的目光往下掃。

  她看見了許多熟悉的名字——戶部侍郎、鹽運使、江南織造……甚至,她看見了「陸婉」。

  再往下,是小吏、商人、鏢頭、地痞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是什麼?」

  玉娘子伸手輕輕撫過那些名字。她的指尖染著蔻丹,鮮紅得像血,在泛黃的紙上緩緩移動。

  她轉過身,看向沈青:「每一個人,每一層關係,每一股勢力,都在這張紙上。誰是誰的人,誰在做什麼,誰可以拉攏,誰必須除掉——全都在這兒。」

  沈青渾身發冷。

  她忽然明白玉娘子為什麼能在這江南地界織出一張暗網了。她把所有人都當棋子,把整個江南當成一盤棋,而她自己,是那個下棋的人。

  「你……」沈青喉嚨發乾,「你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了?」

  「算計?」玉娘子笑了,笑容裡帶著嘲諷,「我不算計他們,他們就會來算計我。這世道,不是你吃人,就是人吃你。」

  她轉過身,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:「現在,陸姑娘,你還覺得你逃婚,是勇敢嗎?」

  「你用這塊玉,想救你自己——可你想過沒有,你逃了,陸家怎麼辦?你父親怎麼辦?那些靠著陸家吃飯的旁支、下人、佃戶,怎麼辦?」

  她一步步走近,燭火在她手中晃動,牆上的影子張牙舞爪:

  「三皇子暴虐,你嫁過去,是受罪。可你逃了,就是打皇家的臉。皇上會怎麼想?溫妃會怎麼讓陸家好過?你父親在朝中本就如履薄冰,你這逃婚,就是往他腳下扔刀子。」

  她停在沈青面前,距離近得沈青能聞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胭脂香味味道。

  「陳大,陳嫂,陳叔,為什麼死?」玉娘子問,聲音輕得像耳語,「因為三皇子要抓你。因為你在那兒待過。因為你——陸婉——的存在,就是催命符。」

  沈青被玉娘子逼得步步後退,直到退無可退。

  不是這樣的……不是這樣的……

  她逃婚,是為了活下去,是為了不變成私錄里那些被虐殺的女子。她沒想過要害人,沒想過要害陳家……

  「沒想過?陸姑娘,這世道,不是你沒想過,罪就不在你身上。」

  她伸手,指尖挑過沈青的下巴,逼著她直視自己:「你生在陸家,長在陸家,享了十七年陸家的福——錦衣玉食,詩書教養,京城第一才女的名頭。這些,是誰給你的?」

  「是你父親,是陸家,是那個吃人的規矩。」玉娘子一字一句道,「你受了它的好處,就得承它的代價。你想只拿好處不付代價?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。」

  她挑眉:「你只有兩個選擇。第一,回去。回京城,嫁進三皇子府,用你的命,換陸家平安,換那些靠陸家活著的人平安——這是你欠陸家的。」

  沈青猛地打掉玉娘子的手,眼睛通紅:「那我會死!他會打死我!像打死那個侍女一樣!」

  「那就死。」玉娘子說,語氣平靜得殘忍,「用你一條命,換陸家上下幾百口人的命,換陳家莊子那種事不再發生——不值得嗎?」

  沈青的眼淚湧出來。她拼命搖頭,卻說不出反駁的話。

  「第二,」玉娘子繼續道,「繼續逃。逃到天涯海角,隱姓埋名,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活一輩子。然後每天晚上閉眼,都能看見陳家莊的大火,看見陳叔拼死也要護住你的眼神,看見阿狗跳崖的背影,看見江珊被弩箭穿心而過,看見你父親在朝堂上被人攻訐,看見陸家一點點垮掉——」

  「別說了!」沈青捂住耳朵,嘶聲喊道。

  但玉娘子的聲音像毒蛇,鑽進她指縫:

  「這些畫面,會跟著你一輩子。等你老了,病了,要死了,它們會變得更清楚。你會一遍遍問自己:如果我當時沒逃,如果我嫁了,那些人會不會還活著?」

  她湊到沈青耳邊,氣息噴在她頸側:

  「陸姑娘,這就是自由的代價。你選的路,就得受著。」

  沈青崩潰了。

  她癱在地上,牆上那些紙片、畫像,全都扭曲變形,變成一張張哭嚎的臉,朝她撲過來——

  小桃的臉。陳大的臉。陳秀的臉。阿狗的臉。還有牆上因世道而死的女子的臉。

  「我沒有……」她喃喃道,聲音破碎,「……我沒有害死他們……我不該……」

  玉娘子靜靜看著她崩潰。

  過了很久,等沈青的情緒慢慢平復,她才緩緩開口:

  「不,你沒錯。」

  沈青抬頭。

  玉娘子臉上的冰冷褪去了些,換成一種複雜的、近乎悲憫的神色:「逃婚沒錯,想活沒錯。錯的是這世道,是這吃人的規矩,是把女子當物件的倫常。」

  她伸手,把沈青拉起來。動作不算溫柔,但也沒那麼粗暴。

  「我剛才說的那些,是這世道要你選的。」她看著沈青的眼睛,「但我要給你的,是第三條路。」

  「跟我合作。」玉娘子說,聲音里第一次有了溫度,「乖乖嫁進三皇子府,我的勢力為你所用,幫你跟三皇子周旋,你不會死,我們……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小桃的畫像:

  「一步一步,爬到最高的位置。等他登上皇位,你就是皇后。等他死了,你的兒子就是皇帝。」

  「到時候,什麼規矩,什麼禮法,什麼狗屁三從四德——全都要聽我們的。我們想改就改,想廢就廢。我們一起讓全天下的女子都能讀書,都能自立,都能不靠男人活著。」

  沈青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  「你覺得我瘋了?」玉娘子好似看穿了她的想法,「可我告訴你,這世道,只有瘋子才能活下去。規矩人?規矩人早被吃干抹淨了。」

  「呵,陸婉,還記得我給你玉佩的時候說了什麼嗎?」玉娘子吹滅蠟燭。

  「你身上的消息,可不值錢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