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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再見玉娘子

  杭州城西,清河坊的這條胡同窄得只同時過一匹馬。

  兩邊院牆高聳,青磚斑駁,裂縫裡盤踞著密密麻麻的草根。

  第三家的黑漆木門緊閉,門環是兩隻銜環獸首,鏽跡斑斑,眼睛的位置空洞洞的。

  沈青和江珊站在門前。

  江珊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,從進這條胡同起,她的背就沒松過,周圍太靜了。

  沈青深吸一口氣,抬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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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手指叩在門板上。

  三短,停頓,再三長。

  玉記客棧掌柜交代的暗號。

  門裡死寂。

  沈青等了一會。就在她以為裡面沒人時,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條縫。

  不是全開,只夠露出一隻眼睛。

  是那天在倚紅院見過的紅衣侍女。她今天沒穿紅,一身黑色粗布衣裳,頭髮用木簪胡亂挽著。她盯著沈青看了半晌,目光在她臉上、手上慢慢掃過,然後才側身:「進。」

  院子小得讓人胸悶。

  青石板鋪得倒是齊整,牆角那幾叢竹子瘦得可憐,葉子落完了,院子中央有棵老樹,葉子落了大半,玉娘子就躺在樹下的躺椅,整個人窩在了裡面。

  她今天穿了身素白的中衣,外面松松垮垮披了件墨青色的外袍,沒系帶子,露出裡面單薄的肩膀和鎖骨的輪廓。她懷裡抱著個黃銅暖爐,爐子很小,她兩隻手交疊著攏在上面,懶洋洋的曬著太陽。

  陽光從槐樹枝杈的縫隙漏下來,在她臉上切出破碎的光斑。

  紅衣侍女走到躺椅邊,彎腰,嘴唇幾乎貼到她耳邊:「掌柜的,人到了。」

  玉娘子沒動。

  過了足足兩分鐘,她才緩緩睜開眼。

  她的目光先落在沈青臉上,然後掃過江珊,在江珊按刀的手上多停了一瞬,最後又回到沈青臉上。

  「坐。」她開口,聲音啞得厲害。

  她指了指正中心的石凳。

  沈青坐下。石凳冰涼,寒意瞬間穿透衣料。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。

  玉娘子看著她,嘴角極輕微地扯了一下:「冷?」

  沈青沒回答,反問道:「玉掌柜身子近來可安好?」

  「不錯。」玉娘子慢吞吞地說,手指在暖爐上輕輕摩挲,「倒是陸姑娘,」

  「從蘇州到杭州,走了幾天?」

  「三天。」

  「路上可順利?」

  「還好。」

  「哦?」玉娘子尾音微微上揚,「陳家莊子那把火,燒了整整一夜。方圓十里都看得見紅光——陸姑娘沒看見?」

  沈青的手指掐進了掌心。

  她抬起頭,迎上玉娘子的目光:「看見了。所以我才來杭州,來找玉掌柜。」

  「找我做什麼?」玉娘子笑了,那笑容很淺,「我這兒不賣棺材。」

  「賣消息。」沈青說,「也賣生路。」

  「生路?」玉娘子重複這兩個字,像在品味,「陸姑娘覺得,自己的生路值什麼價?」

  「我有玉掌柜想要的東西。」沈青一字一句道,「三皇子在戶部的帳目,他手下門人在鹽場的乾股,他強占農田逼死人命的證據——這些,我都有眉目。但我不在陸家,拿不到實據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:「玉掌柜在江南織了這麼大一張網,應該不缺消息。缺的是……能把這些消息變成刀的刀柄。」

  玉娘子沒說話,只是輕輕摩挲著暖爐。

  過了很久,她才開口:「你要我幫你查實這些證據?」

  「不止。」沈清辭搖頭,「我還要借玉掌柜的網,在江南站穩腳跟。我要有自己的耳目,自己的勢力——哪怕很小,哪怕只能藏在暗處。」

  她看著玉娘子:「玉掌柜做的是消息買賣,但消息能買賣,就能殺人。我想學。」

  玉娘子笑了,這次笑出了聲:「你想跟我學殺人?」

  然後,她抬了抬手。

  紅衣侍女會意,轉身走進廂房。片刻後,她領著一個人出來。

  是個少女。

  瘦得脫了形,身上的粗布衣裳空蕩蕩的,像是掛在骨架上。她低著頭,頭髮亂糟糟地遮住大半張臉,露出的下巴和脖子上有未愈的傷痕。

  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走到院子裡,抬起頭時,沈青的呼吸驟然停了。

  是陳秀。

  陳大的女兒,陳慶的弟弟。那夜大火里,她以為她。

  陳秀看見她,整個人僵住了。她的眼睛睜得極大,眼眶通紅,嘴唇哆嗦著,張了幾次,才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音:

  「婉兒姐。。」

  沈青猛地站起身,石凳被她帶得往後挪了半尺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
  陳秀衝過來,哭得撕心裂肺,沈青抱住他,眼淚也下來了。

  江珊的臉色也變了。她一步擋在沈青身前,手按在刀柄上,眼神銳利地射向玉娘子:「她為什麼在這兒?」

  玉娘子神色平靜:「我的人一直跟著你們。從蘇州出城,到陳家莊,再到大娘家——一路都有人。」

  沈青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
  「你一直知道我們在哪兒?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。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陳家莊……」沈青喉嚨發緊,「那夜的大火……你也知道?」

  玉娘子看著她,緩緩點了點頭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渾身發冷,比剛才坐在石凳上時冷百倍。血液好像瞬間凍住了,在血管里凝成冰碴,扎得她每一寸皮肉都在疼。

  「你早知道……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不定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「早知道他們會來……早知道……阿狗會跳崖……陳叔陳嬸會……」

  她說不出那個「死」字。

  玉娘子沒說話,只是看著她。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裡,沒有任何情緒,沒有愧疚,沒有憐憫,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。

  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你既然知道……為什麼不阻止?為什麼不提醒?哪怕……哪怕只提醒我們一句……」

  「提醒了又如何?」玉娘子終於開口,聲音依舊平靜,「你們逃得掉嗎?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語氣里透出一絲極淡的疲憊:「陸姑娘,這世道每天都在死人。被賣的兒女,被逼死的農人,被滅門的莊戶……我看見了,我知道了,然後呢?」

  她抬起眼,看向沈青:「我不是菩薩,渡不了眾生。我只能在我能力範圍內,救我覺得值得救的人。」

  「所以他們……都不值得你救?」

  玉娘子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然後她說:「救不了。」

  「是救不了,」

  沈青話里咄咄逼人,「還是不想救?」

  這句話問得太直,太銳,像一把刀子直直捅過去。

  院子裡陡然死寂。

  連風都停了。樹杈僵在半空,地上的光斑凝固不動。紅衣侍女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,江珊的刀也出鞘半寸。

  空氣繃緊得像拉滿的弓弦。

  玉娘子看著沈青,看了很久。她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,但那雙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一點點沉下去,沉進深不見底的黑暗裡。

  然後她笑了。

  那笑容很冷。

  「陸姑娘,」她慢慢道,「你是在問我,還是在問你自己?」

  沈青一愣。

  「所以,」玉娘子站起身,錦被從她膝頭滑落,堆在腳邊。她抱著暖爐,一步步走到沈青面前,停下。

  距離很近,近到沈青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香味。

  「別把自己想得太高尚。」玉娘子說,聲音壓得很低,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,「這世道,想活下去,就得狠。對別人狠,對自己更狠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忽然伸出手——不是攻擊,而是一把抓住了沈青的手腕。

  力道極大,指節像鐵鉗一樣箍住她,疼得沈青倒抽一口冷氣。

  「你要學怎麼在這世道活下去?」玉娘子盯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「那我教你第一課——」

  她猛地一拉!

  沈青猝不及防,被她拽得一個踉蹌,跌跌撞撞跟著她往正房走。江珊厲喝一聲:「放開她!」

  拔刀出鞘。

  但紅衣侍女已經擋在她面前,手中短刀寒光凜凜:「江姑娘,掌柜的只是教課——不會傷人。」

  「教課需要這樣?!」江珊怒道。

  「有些課,」紅衣侍女面無表情,「就得這樣教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玉娘子已經拉著沈青進了正房。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門在她身後重重關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