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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我怕護不住你

  玉佩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玉蘭花的紋路清晰,背面那個小小的「玉」字在光線下幾乎看不見,卻實實在在刻在那裡。

  掌柜的撥算盤的手停住了。

  他盯著那枚玉佩看了很久,然後,他伸出手,先是從櫃檯下拿出一塊乾淨的白綢,然後這才用白綢拈起玉佩,對著燭光仔細看了看。

  大堂里還有其他客人。靠窗那桌坐著三個江湖人打扮的漢子,正喝得面紅耳赤,嗓門大得壓過了其他聲音。

  「……玉娘子那人,嘿,邪性!」一個絡腮鬍的漢子灌了口酒,抹了把嘴,「你說她一個女流,怎麼就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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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閉嘴吧你!」旁邊的刀疤臉壓低聲音,「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!」

  絡腮鬍一愣,環視四周,這才意識到自己坐在「玉記」的客棧里,酒醒了一半,訕訕地閉了嘴。

  櫃檯這邊,掌柜的已經看完了玉佩。他用白綢包住玉佩,抬起頭看向沈青和江珊時,眼神已經變了,不再是之前那種看普通客人的平淡,而是多了幾分審視,幾分恭敬。

  「二位,請隨我來。」他低聲道,將玉佩和白綢拿在手裡,從櫃檯後走出,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
  他沒領兩人上樓,反而走向大堂角落一扇不起眼的小門。推開門,裡頭是條窄窄的過道,過道盡頭是間小小的帳房。

  帳房裡只有一張桌子、兩把椅子,牆上掛著幅簡單的山水畫。掌柜的關上門,外頭的嘈雜聲立刻被隔絕了。

  「坐。」掌柜的指了指椅子。

  沈青和江珊坐下。掌柜的站在桌前,沒有坐,而是從懷裡重新取出那枚玉佩,雙手托著遞還給沈青:「不知是陸貴客駕臨,先前怠慢了。」

  他的態度恭敬卻不卑微,語氣平靜:「按規矩,持此玉佩者,是本店最尊貴的客人。二位住的房間,我這就讓人換到後院的總裁套間,獨門獨院,清淨安全。」

  沈青接過玉佩,搖頭:「不必麻煩,我們只住一晚。」

  掌柜的也不堅持,只問:「貴客有何吩咐?」

  沈青看了江珊一眼,江珊會意,開口道:「我們要見玉娘子。」

  掌柜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,隨即恢復平靜:「掌柜吩咐過了,如果碰到陸貴賓持玉佩上門,便讓你去杭州,掌柜在杭州等著你。」

  「她在哪裡?」沈青問。

  「城西。」掌柜的道,「杭州城西清河坊槐樹胡同第三家,三短三長,自有人接應。」

  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,用毛筆飛快地寫下地址,遞給沈青:「掌柜的說,她手上有你想見的人。」

  沈青接過紙條,看著上面的字跡,筆鋒硬朗,不像尋常帳房先生的字。

  「這玉佩……」她忽然問,「玉娘子給過多少人?」

  掌柜的抬眼看了她一下,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,隨即道:「不多。整個大慶,有此玉佩者,不超過十人。」

  「都是什麼人?」

  「江湖豪傑,官場要員,商賈巨富。」掌柜的答得簡潔,「皆是掌柜的認為……值得的人。」

  值得的人。

  這感覺有點微妙——像是被人放在秤上稱過,稱出了分量。

  「對了,」掌柜開口,「掌柜的還說,有一個消息你會感興趣。」

  江珊看了她一眼,眼神銳利:「說?」

  「京城的動靜。」掌柜說得直白,「半個月前,有批生面孔進了江南,七個人,行事低調,但手腳乾淨,像是……官家的人。」

  「八九天前,那批人就剩下兩個,突然撤走,往北回去了。倒是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「這幾天,又有新動靜。」

  「什麼動靜?」

  「京城來了兩位貴人。」

  掌柜的聲音壓得更低,「當朝陸丞相,告假來了杭州。」

  「你說巧了不是,三皇子王衡,三天後也奉旨南下『探親』,儀仗已經過了江,往杭州方向來了。」

  沈青呼吸一滯。

  江珊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。

  掌柜的像是沒看見她們的反應,繼續道:「隨行的有二十親衛,都是精銳。此外,暗地裡還有多少人,就說不清了。」

  他看向沈青:「掌柜的說了,這是我們的誠意,您,早做打算。」

  沈青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:「多謝告知。」

  掌柜的點了點頭,不再多說,側身讓開路:「二位請回房休息。若有需要,拉鈴即可。」

  關上門,點上油燈,沈青扶著桌子坐下。

  江珊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往外看。街上依舊熱鬧,燈籠的光暈在夜色里連成一片,但這份熱鬧底下,藏著多少暗流,誰也說不清。

  「三皇子親自來了。」沈青低聲道,聲音有點抖,「他……想幹什麼?」

  「逼你回去。」江珊說得直接,「明面上是探親,實際上就是來抓人。陸相也在江南,他這是要當著陸相的面,把你『請』回京城,奉旨成婚。」

  沈青握緊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。

  逃了這麼久,躲了這麼久,結果那人輕飄飄一句「探親」,就要把她所有的努力都碾碎?

  「不行。」她咬著牙說,「絕不行。」

  江珊回頭看她:「所以,和玉娘子的見面,至關重要。」

  沈青點頭。

  她必須儘快搭上玉娘子這條線,借她的勢,借她的網,在這江南地界站穩腳跟,才有可能跟三皇子周旋。

  否則,憑她們兩個,一個半殘,一個只會點三腳貓功夫,拿什麼跟皇子斗?

  「早點睡。」江珊走過來,吹滅油燈,「明天一早出發,兩天後到杭州,時間剛好。」

  「你……」沈青開口,聲音有點啞,「你覺得……能成麼?」

  江珊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她最終說,聲音很輕,「但玉娘子這樣的人,不會做沒把握的事。她肯見你,說明你手裡有她想要的東西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看向沈青:「但你要記住——跟她打交道,一步踏錯,就再沒回頭路了。」

  沈青點頭:「我明白。」

  屋裡又靜下來。

  窗外的街市漸漸安靜,偶爾傳來打更的梆子聲。

  江珊忽然低聲說:「我的腳……還得養幾天。」

  沈青一怔,看向她。

  江珊低著頭,盯著自己還腫著的腳踝,聲音悶悶的:「到時候,我可能……幫不上你太多。」

  沈青心頭一酸。

  她走到江珊面前,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:「你已經幫我很多了。沒有你,我根本走不到這兒。」

  江珊沒抬頭,只是反手握緊了她的手,握得很緊,緊得指節發白。

  「沈青,」她忽然說,聲音壓得很低,「我以前……總覺得一個人就夠了。刀夠快,心夠硬,就能在這世道活下去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抬起頭,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:「可現在……我有點怕。」

  沈青愣住。

  江珊這樣的人,也會說「怕」?

  「怕什麼?」她輕聲問。

  江珊看著她,看了很久,才低聲道:「怕護不住你。」

  五個字,輕得像風一樣,卻重重砸在沈青心上。

  她鼻子一酸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酸澀壓回去,然後握緊江珊的手,一字一句道:

  「不用你護。這次……我們一起去。」

  江珊看著她,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,最終,她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屋裡一片黑暗。只有窗縫裡透進來一點月光,在地面上投下朦朧的光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