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杭州最近的縣城。
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，擠擠挨挨往前挪。守城的兵丁懶洋洋地查著路引，時不時呵斥幾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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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和江珊牽著馬排在隊伍里。江珊的腳好了些，但騎馬時間長了還是會疼，她走路時儘量把重心放在右腳，一瘸一拐的。
兩人的路引是沈青之前偽造的那份，上面寫的還是「陳婉娘」和「江珊」。守城兵丁接過路引，斜眼打量她們。
「哪兒來的？」兵丁粗聲問。
「北邊十字鋪的，」沈青低著頭，聲音放得軟，「去杭州投親。」
兵丁又看了她們幾眼，大概覺得沒什麼油水可撈，不耐煩地揮揮手：「進吧進吧，別堵著道。」
進了城，街面一下子熱鬧起來。
青石板鋪的路，兩邊是整齊的鋪子，招牌幌子在風裡嘩啦啦響。小販的吆喝聲、馬蹄聲、人語聲混成一片，空氣里飄著剛出爐的燒餅香和糖炒栗子的甜味。
沈青牽著馬，眼睛不動聲色地掃過兩邊的招牌。
她記得玉娘子說過——凡有「玉記」招牌的鋪子，胭脂鋪、繡莊、茶樓、貨棧，都能找她。但這一路看過來，招牌五花八門，就是沒見「玉記」二字。
兩人沿著主街走了半條街，江珊的腳已經有些撐不住，瘸得更厲害。沈青看見前面有家客棧，門口掛著的幌子上寫著「悅來客棧」，便道：「先住下吧，你的腳得歇歇。」
江珊點點頭。
兩人剛要走過去，沈青餘光忽然瞥見斜對面那個兩層的樓，不大，但乾乾淨淨，木門上掛著塊烏木招牌，上面寫著4個字：
玉記客棧。
沈青腳步一頓。
她沒想到會是個客棧，更沒想到這客棧開的位置這麼好，就在縣城最熱鬧的主街上，對面是縣衙，斜對角是縣裡最大的綢緞莊，人來人往，車馬不絕。
客棧門口站著個夥計，二十出頭的年紀，正在擦門板。他擦得很仔細，連門楣上的雕花縫隙都不放過，動作不緊不慢，透著一股子沉穩勁兒。
沈青和江珊對視一眼。
「就這兒吧。」沈青說。
兩人牽著馬走過去。那夥計聽見動靜，轉過身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：「二位客官，住店？」
「嗯。」沈青點頭，「要兩間……不，一間上房。」
夥計笑容不變：「好嘞，裡邊請。」
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，伸手接過韁繩：「馬交給我，後院有草料，保管餵飽。」動作乾脆利落，牽馬的手勢很穩，虎口有層厚繭。
江珊目光在那繭上停了停。
兩人進了客棧。大堂不大，擺了六張方桌，地面連片瓜子皮都沒有。櫃檯後頭坐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，正在撥算盤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。
「掌柜的，兩位客官，要一間上房。」夥計在後頭道。
掌柜放下算盤，站起身。他生得不高，甚至有點瘦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卻總感覺能把人里外看透。
「上房一天八十文，包早晚兩頓飯。」掌柜開口，聲音平直，「要住幾天？」
「先住一晚。」沈青道。
「行。」掌柜從櫃檯下拿出本冊子，「登記一下，姓名，從哪兒來，到哪兒去。」
沈青接過筆，寫下「陳婉娘」和「江珊」，又從哪兒來到哪兒去，寫得和路引上一模一樣。掌柜接過冊子看了一眼，沒多問，從牆上摘下一把鑰匙：「二樓東頭第一間。熱水隨時要隨時有，飯點在辰時和酉時。」
夥計領著兩人上樓。木頭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。
房間不大，一張床，一張桌子，兩把椅子，麻雀雖小五臟俱全。
夥計放下行李，道：「二位歇著，有事拉門口鈴繩。」說完就退了出去，輕輕帶上門。
門一關，屋裡靜下來。
沈青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往下看。正好能看見客棧門口，那夥計又拿起抹布在擦門板，擦幾下就停一停，目光掃過街面，像是在看什麼，又像什麼都沒看。
「那掌柜的，會武。」江珊忽然開口。
沈青回頭：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站姿。」江珊走到床邊坐下，「普通人站著，重心要麼偏左要麼偏右，他站得筆直，兩腳分開與肩同寬，是習武人的站樁姿勢。還有那夥計，虎口的繭是練刀練出來的，不是干粗活磨的。」
沈青心頭一動。
玉娘子的客棧，開在縣衙對面，掌柜和夥計都會武——這已經不是普通客棧了。
她走回桌邊坐下，低聲道：「先不急，晚上再說。我們先聽聽風聲。」
兩人簡單洗漱了一下，下樓吃晚飯。
大堂里已經坐了幾桌客人，有行商打扮的，有走鏢的鏢師，還有兩個穿著綢衫、像是本地小吏的人。飯菜很簡單，一葷一素一湯，分量足，味道也過得去。
沈青和江珊選了角落的位置，低頭吃飯，耳朵卻豎著。
隔壁桌兩個行商在聊天。
「……聽說北邊不太平，有流寇劫道。」
「可不是，我上一趟貨就差點被劫，幸虧雇的鏢局硬氣……」
另一桌那兩個小吏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但沈青還是隱約聽見幾個字：
「……陸相……告假……」
「……三皇子……」
沈青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。
江珊也聽見了，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兩人吃完飯，沒急著回房，又坐了一會兒。那掌柜的始終在櫃檯後頭撥算盤，眼皮都沒抬一下，像是完全沒在意大堂里的動靜。
但沈青注意到，每當有客人提到什麼敏感的字眼，那掌柜撥算盤的手指就會微微一頓，雖然很快又繼續，但那瞬間的停頓騙不了人。
他在聽。
她捏了捏袖袋裡的青玉佩，看了江珊一眼。江珊會意，放下筷子，兩人起身，一前一後走向櫃檯。
掌柜的還在撥算盤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，臉上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表情。
「二位客官，可還滿意？」他問。
沈青沒說話，從袖袋裡取出那枚青玉佩，輕輕放在櫃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