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48章 王衡

  京城,三皇子府邸。

  書房裡的燭火燒得噼啪作響,把牆壁上的人影拉得扭曲晃蕩。

  王衡坐在紫檀木大案後頭,他生得其實不差,眉眼甚至算得上俊朗,錦衣玉食下,像個書生模樣。

  門被推開的時候,帶進來一股子冷風和血腥味。

  兩個黑衣人踉蹌著進來,撲通就跪下了。連日趕路,身上的傷口只是草草處理了一下,換了新的黑衣。一進來血腥味充斥滿了整間屋子。

  「人呢?」王衡沒抬頭。

  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,𝘁𝘁𝗸𝗮𝗵.𝘁𝘄超流暢 】

  跪在前頭的黑衣人,先前在陳家莊子的暗衛首領周生,喉結滾了滾,啞聲道:「殿下,屬下無能,失了手。」

  「失手?」王衡重複了一遍,尾音拖得很長,「七個去,兩個回。這叫失手?」

  周生額頭抵著地板,不敢抬頭:「碰見陸家小姐了,有硬茬子,一個使短刀的女人,武功路數邪門,還有。。」

  「我問你人呢!」王衡猛地抬高聲音,手掌「砰」一聲砸在案上。

  周生渾身一顫:「逃、逃了。屬下一箭射中了那女人後背,本是成功的,可莊子裡忽然起火,那陸家小姐,潑了油,把整個莊子都點著了,趁亂騎馬逃了。」

  書房裡死一樣靜。

  只有燭火噼啪聲,和周生粗重的喘息。門和窗戶都是關上的,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
  王衡慢慢站起身。

  他今天穿了身墨藍色的常服,上好的料子。他踱步到周生面前,蹲下身,伸手捏住周生的下巴,強迫他抬起頭。

  周生臉上也帶著傷,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,血痂剛結上。

  「所以,」王衡開口,聲音很輕,「你見到她了?」

  「……是。」

  「活蹦亂跳的?」

  「……是。」

  王衡點了點頭,然後抬手——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一記耳光結結實實扇在周生臉上。力道極大,周生整個人被扇得往旁邊一歪,嘴角的血混著唾沫甩出來,濺在地毯上。

  「見到人,帶不回來。」王衡慢慢說,「我養你們,是吃乾飯的?」

  周生掙扎著重新跪好,額頭抵地:「屬下、屬下該死。」

  王衡沒理會,又問:「你說,你射中了那女人?」

  「是,弩箭,後背,入肉三寸有餘。」

  「那陸婉呢?」王衡的聲音忽然柔和了些,「我未來的皇子妃,傷著了麼?」

  周生脊背一僵。

  他想起那夜火光里,那個穿著粗布衣、臉上沾著血和灰的姑娘。彎弓射箭,眼神狠得像頭小狼崽。箭射出去的時候,她沒有猶豫,死死咬著下唇。

  「沒、沒傷著。」周生硬著頭皮道,「箭……被那短刀女人擋了。」

  書房裡又靜了。

  這次靜得讓人心頭髮毛。跪在後面的另一個暗衛頭埋得幾乎貼到地上。

  王衡慢慢直起身,垂眼看著周生。燭火在他眼裡跳動,映出病嬌的窒息感。

  然後他笑了。

  嘴角扯開,眼睛裡一點笑意都沒有的笑。

  「好,很好。」

  「我的王妃,還會潑油縱火,連命都不要了。你們呢?七個頂尖的暗衛,連個十七歲的閨閣小姐都抓不回來,還差點把你們全燒死在那兒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忽然抬腳——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一腳狠狠踹在周生胸口。

  周生整個人被踹得往後倒,撞翻了旁邊的花架子,瓷瓶「嘩啦」一聲摔得粉碎。他捂著胸口劇烈咳嗽,血從嘴角汩汩往外涌。

  王衡走過去,靴子踩在碎瓷片上,發出「咔嚓咔嚓」的脆響。他蹲下身,看著蜷縮在地上、咳得撕心裂肺的周生,眼神不帶一些感情。

  「廢物。」他輕聲說,「全是廢物。」

  周生掙扎著想爬起來,卻被王衡一腳踩住傷口。力道不輕不重,剛好讓那處本已結痂的傷口重新崩開,血瞬間浸透了黑衣。

  周生悶哼一聲,額頭上青筋暴起,卻不敢叫出聲。

  「那支箭,」王衡踩著他傷口,慢條斯理地問,「要是沒被擋住,射中陸婉了呢?」

  周生渾身一顫:「屬下、屬下該死。」

  「你是該死。」王衡點頭,腳下又加了幾分力,「我要的是活人,完好無損的活人。你那一箭要是真把她射死了,我拿什麼跟陸相交代?嗯?」

  周生已經疼得說不出話,只能死死咬著牙。

  王衡盯著他看了很久,直到覺得無趣了,才鬆開腳,直起身。

  「滾下去領罰。」他轉身走回案後,重新坐下。

  周生渾身一顫,掙扎著爬起來,和另一個暗衛互相攙扶著,踉蹌著退了出去。

  門關上,書房裡又靜下來。

  王衡坐在案後,盯著燭火看了很久,忽然抬手一拂——

  「嘩啦!」

  案上那套御賜的青瓷茶具被掃到地上,摔得粉碎。瓷片濺得到處都是,有一片擦過他手背,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那道血痕,看了很久,然後慢慢用舌頭舔掉滲出的血珠。鐵鏽味在舌尖漫開,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點。

  陸婉跑了。

  跑到江南去了。

  寧可逃婚,連命都不要。

  王衡閉上眼,腦子裡浮現出那張臉——去年宮宴上遠遠見過一次,隔著屏風,只看見個模糊的側影。身段纖細,低眉順眼,說話聲音輕得像蚊子叫。陸相介紹時說「小女膽小,沒見過世面,殿下莫怪」。

  膽小?

  膽小的人敢逃婚?敢縱火?敢跟死士拼命?

  好,好得很。他原以為娶的是個沒脾氣的木頭美人,養在後宅當個擺設,順便把陸相那條老狐狸拴緊點。沒想到,木頭裡頭藏著把火,燒起來還挺烈。

  有意思。

  他睜開眼,眼神已經冷下來。

  他想起這幾日陸相告假了,說是染了風寒。

  騙鬼呢。

  肯定是下江南了。去找他那寶貝女兒。

  好啊,一個個都把他當傻子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什麼,招來一人,那人跪在門口,沒進來,只聽見響聲:「殿下。」

  他問:「溫妃那邊呢?」

  門外的人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:「娘娘這些日子一直在國寺祈福,說是想為三皇子你求個順遂,順便求陸家小姐早日身體康健。」

  溫妃——他名義上的母妃,鎮北將軍府的嫡女。當年他生母難產死後,他就被過繼到溫妃名下。名義上是抬了身份,實際上呢?溫妃自己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,只是為了權利,哪有真心待他?不過是看在父皇寵愛的份上,做個表面功夫。

  這般表面功夫,無非是想早點成婚,把陸家這勢力拉攏過來,鞏固她自己的地位。

  全是算計。

  王衡想起小時候,那些皇子公主欺負他,罵他「婢生子」,往他飯菜里吐口水。他跑去告訴溫妃,溫妃只是淡淡地說:「你是皇子,要有皇子的氣度,別跟那些沒規矩的一般見識。」

  氣度?

  後來他學會了,誰欺負他,他就半夜摸進對方屋裡,把毒蛇塞進被窩。第二天那皇子嚇得高燒不退,病了大半個月。溫妃知道了,罰他跪了一夜祠堂,卻也沒再多說什麼。

  從那以後,再沒人敢明著欺負他。

  這世道就是這樣。你要麼被人踩在腳底下,要麼把別人踩在腳底下。什麼氣度,什麼仁德,全是狗屁。只有權力,只有讓人怕你,你才能活得像個人。

  陸婉不想嫁?

  由不得她。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窗外是皇子府的後花園,這個時節,梅花開得正好,在夜色里泛著幽幽的白。遠處宮城的輪廓在夜幕下巍峨聳立,燈火通明。

  那是他想要的位置。而陸婉,陸家,都是登上那個位置的台階。

  台階想自己跑?

  那就抓回來,敲碎了,重新砌好。

  「進來。」他開口,聲音平靜無波。

  門立刻被推開,剛剛門外的內侍垂首立在門口:「殿下。」

  「暗線的人,全部撤回來。」王衡看著窗外,「追殺暫停。」

  內侍一愣:「殿下,那陸家小姐……」

  「本宮親自去請。」

  「未婚妻的外祖母病重,本宮作為孫女婿,理應去探望。傳令下去,備車馬儀仗,點二十親衛,明日一早出發,南下杭州。」

  內侍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但看著王衡那張臉,終究沒敢開口,只躬身道:「是。」

  「還有,」王衡補充,「去庫房挑幾樣貴重的藥材、補品,裝點上好的錦盒。外祖母病重,本宮得儘儘孝心。」

  他說「孝心」兩個字時,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、沒什麼溫度的笑。

  內侍退下了。

  書房裡又只剩下王衡一個人。他重新坐回案後,看著地上那攤碎瓷和血跡,忽然覺得無比煩躁。

  他想起周生那張辦事不力的臉,幻想起陸婉縱火時的狠勁,想起溫妃那永遠得體的笑容。

  全都該死。

  全都該跪在他腳下,瑟瑟發抖,求他饒命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  不能急。陸深那老狐狸已經先一步去了江南,他得想個周全的法子,既要逼陸婉乖乖回來,又不能跟陸家徹底撕破臉。

  畢竟,陸相在朝中的勢力,他還用得著。

  他拿起筆,鋪開紙,開始寫奏摺。

  「兒臣聞杭州沈氏老夫人病重,憂心如焚。陸氏女婉,乃兒臣未婚之妻,其外祖母即兒臣之外祖母也。今外祖母沉疴,兒臣理應親往探視,以盡孝道……」

  孝道?

  不過是個由頭。一個光明正大南下、把逃婚的未婚妻「請」回來的由頭。

  他繼續寫,語氣懇切,字字句句都是皇家典範、君子之風。寫完了,吹乾墨跡,折好,放進錦盒。

  做完這一切,他靠在椅背上,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笑。

  「陸婉……」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,像在品味什麼有趣的東西,「咱們杭州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