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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出發杭州

  沈青愣住,抬起淚眼模糊的臉。

  江珊的表情依舊沒什麼大變化,只是眉頭皺著,眼神里有點她看不懂的、複雜的東西。

  「那天……我糊塗了。」江珊繼續說,指尖還停在她臉頰邊,沒挪開,「看見人影過來,下意識就揮了刀。等反應過來,已經收不住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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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青抬起手,覆在江珊的手背上。她的手心很熱,還帶著藥油的味兒,緊緊貼著江珊微涼的手背,不讓它抽走。

  「我不疼。」沈青搖頭,眼淚卻流得更凶,「真的,一點都不疼。比起你背上那支弩箭,比起阿狗跳崖,比起陳叔抱著人衝進火里……這道疤算什麼?」

  她吸了吸鼻子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「那天晚上,你躺在床上,怎麼喊都喊不醒,渾身燙得像塊炭……我、我真的怕死了。我怕你就這麼……這麼沒了。」

  她終於憋不住了,哽咽著,斷斷續續地說:「我從來沒這麼怕過。在陸府的時候,我怕嫁人,怕被關一輩子,但那種怕……跟那種怕不一樣。你要是沒了,這世上就真的只剩我一個人了。那些書白讀了,那些路白走了,那些咬牙忍下來的疼……全都白費了。」

  江珊整個人僵在那裡。

  她從小在江湖飄著,見慣了生死,自己也無數次從鬼門關爬回來。

  疼了咬牙忍,怕了握緊刀,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,她早就忘了怎麼哭。

  可現在,看著眼前這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姑娘,看著她臉上那道自己失手劃出來的疤,看著她眼睛裡那種純粹的、毫不掩飾的恐懼和依賴——

  江珊心裡某個堅硬的地方,像被鈍刀子慢慢撬開一道縫,酸澀的疼一絲絲滲出來。

  她沒安慰過人,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什麼。腦子裡空空的,只隱約記得很久很久以前,她娘還在的時候,她摔破了膝蓋,娘也是這樣抱著她,一下一下拍她的背。

  於是她抬起另一隻沒被握住的手,有些笨拙,落在沈青顫抖的後背上。

  拍了一下。很輕。

  然後又一下。

  沈青的哭聲頓住了,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她。江珊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,別開視線,手上卻沒停,繼續一下一下拍著。

  「別哭了。」江珊乾巴巴地說,「我……這不是沒死麼。」

  沈青卻忽然往前一撲,整個人撞進她懷裡,額頭抵著她肩膀,滾燙的眼淚瞬間浸濕了她單薄的衣衫。江珊渾身一僵,那隻拍背的手懸在半空,好一會兒,才慢慢落下去,環住了沈青瘦削的脊背。

  她抱得很輕,像怕碰碎什麼。

  懷裡的人在哭,哭得壓抑又徹底,像是要把這幾天來的恐懼、委屈、憤怒和無力,全都哭出來。江珊不知道該怎麼辦,只能繼續拍著她的背,下巴無意間蹭到沈青柔軟的發頂。

  過了很久,哭聲漸漸小了,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。沈青沒抬頭,悶在她懷裡,聲音嗡嗡的:「江珊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們一定要活下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要給陳大一家報仇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「還要去杭州,見我外祖母。」

  「陪你去。」

  沈青終於抬起頭,眼睛腫得像桃子。她看著江珊,一字一句地說:「等我們站穩腳跟,等我們有了力量……一定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。用我們能用的所有辦法。」

  江珊看著那雙眼睛,忽然覺得,懷裡這個曾經連刀都拿不穩的閨閣小姐,骨子裡燒著一把火,比她見過的許多江湖人都要烈。

  「嗯。」她應了一聲,手從沈青背上滑下來,猶豫了一下,還是輕輕擦掉她臉頰上的淚痕,「先把腿養好。腫不消,哪兒都去不了。」

  沈青破涕為笑,重重點頭:「嗯!」

  又養了幾天。

  江珊腳踝的腫總算消下去大半。

  第二天傍晚,江珊試著下地走了幾步。

  她拄著那根粗木拐杖,左腳試探性地踩到地上,身體晃了晃,但到底站住了。一步,兩步,第三步時腳踝傳來針刺般的疼,她悶哼一聲,沈青立刻扶住她胳膊。

  「慢點。」沈青聲音很溫柔,「能走就行,不著急。」

  江珊借著她的力站穩,低頭看自己的腳,半晌,吐出兩個字:「還行。」

  老婦人端著野菜粥進來,看見這光景,笑了笑:「能走就成,這世道啊,躺久了,骨頭軟,心氣兒也容易散。」

  夜裡,兩人圍在火爐邊吃粥。沈青從包袱里摸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玉佩。玉質不算頂好,但雕工精細,正面是朵半開的蓮花,背面刻著個小小的「玉」字。

  沈青頓了頓,像是下了什麼決心:「我想去找玉娘子。」

  江珊一愣:「玉娘子?」

  「嗯。」沈青點頭,「我想去找她,和她做筆交易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交易?」

  「用我知道的一些東西,換她的幫助。」沈青聲音壓低了,「一些……只有陸家人才知道的事情。這些,在玉娘子那兒,應該能賣個好價錢。」

  江珊盯著她:「你想用自己,換玉娘子的庇護和合作?」

  沈青說:「逃一輩子,也不是辦法。我想有自己的勢力,哪怕很小,哪怕只是藏在暗處。這樣,下次再有人想抓我回去,我至少能有還手之力。」

  江珊沒說話。她想到了陳家莊子的事情。

  「你想清楚了?這條路走下去,可就真回不了頭了。」

  沈青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點涼意:「早就回不了頭了。」

  她把玉佩重新包好,貼身收起:「我們去杭州,沿路找『玉記』的鋪子。先不亮玉佩,先看看她這些鋪子的成色,到底值不值得合夥。」

  「然後,」沈青繼續說,「我要去杭州。我外祖母,我想去見她最後一面。」

  「你外祖母家……」江珊問,「她知道你逃婚的事嗎?」

  「應該不知道。」沈青搖頭,「陸家早就和沈家斷了往來。我娘死後,兩家人再也沒有關係。外祖父去世後,沈家交給了舅舅,已經沒落了許多。」

  江珊低頭想著什麼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山神廟見到這姑娘時的樣子:狼狽不堪,臉色蒼白,卻還強撐著跟流民對峙,手裡攥著根銀簪當武器。

  那時她覺得這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閨閣小姐,活不過三天。

  可現在……

  「我陪你去。」她最終說。

  沈青猛地抬頭:「什麼?」

  「我陪你去杭州。」江珊重複了一遍,語氣平靜,「你這點子三腳貓功夫,還沒走到玉娘子那兒,可能就被人賣了。至於沈家,可能規矩多,眼線也多。你一個人去,我不放心。」

  沈青看著她,喉嚨哽住了。她想說「不用」,想說「你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」,可話到嘴邊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
  她只是用力點了點頭。

  江珊看著她,那隻沒受傷的右手,又握緊了些。

  接下來的兩天,江珊的傷恢復得很快。

  老婦人每天變著法子給她們弄吃的,有時候是雞蛋羹,有時候是野菜湯,有時候甚至有一小塊臘肉。沈青知道,這些東西在這山里,都是稀罕物。

  她幾次想給錢,老婦人都擺手:「留著吧,你們路上用。我一個老太婆,要那麼多錢幹啥?」

  第三天,江珊已經能自己走路,左手也能輕微活動了。沈青給她換藥時,看見背後的傷口開始結痂,雖然依舊猙獰,但至少不再是那種潰爛的樣子。

  「明天走吧。」江珊說。

  沈青手一頓:「你的傷……」

  「死不了。」江珊打斷她,「再待下去,怕給大娘惹麻煩。」

  沈青沉默了一會兒,點頭。

  當天晚上,她們把身上一半的銀子,大約二十兩,壓在炕席底下。老婦人看見了,想推辭,沈青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  「大娘,您救了我們兩條命,這點錢不算什麼。」沈青說,眼睛紅紅的,「您收著,買點好吃的,添件厚衣裳。等我們安定下來,再回來看您。」

  老婦人看著她,又看看江珊,最終嘆了口氣,收下了。

  第四天一早,天還沒亮,兩人就收拾好了東西。老婦人給她們烙了一袋子餅,叮囑道:「路上吃,頂餓。」

  江珊的傷還沒好全,上馬時動作有些僵硬,但她咬牙沒吭聲。沈青坐在她身後,小心地避開她背上的傷。

  「大娘,我們走了。」沈青回頭,朝站在門口的老婦人揮手。

  老婦人點點頭,沒說話,只是目送著她們。

  馬兒小跑起來,石屋越來越遠,最後變成一個黑點,消失在晨霧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