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珊感覺自己快被撕碎了。
不是在水裡,是在火里。整個人都像被架在爐子上烤。背上那道箭傷成了炭火的源頭,疼痛順著脊椎爬升,一路燒進腦子。
她聽見聲音,遠遠近近。
「……大娘,求您了……」
「……燒退了……」
「……命硬……」
然後她聞到了味道。血腥味,藥草的苦味,柴火的煙味,還有……一種很淡的、屬於沈青身上的香味。
她猛地睜開眼。
視線是模糊的。屋頂好像在晃動,她本能地伸手去摸刀——右手空了。心裡一沉,想立刻坐起來,卻牽動了肩上傷口,劇痛讓她悶哼一聲,整個人僵住。
「江珊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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聲音在耳邊響起。很近。
江珊轉過頭,看到沈青的臉漸漸清晰——臉色蒼白,眼下是濃重的青黑,頭髮草草挽著,左臉還有一道紅痕。
她坐在炕沿,手裡端著個粗陶碗。碗裡冒著熱氣。
江珊盯著她,盯了很久。夢境和現實在腦子裡打架——火里的沈青,花轎里的沈青,霧裡消散的沈青。最後定格成眼前這個,真實的,活著的沈青。
「我……」她開口,聲音嘶啞得厲害,「睡了多久?」
「三天兩夜。」沈青把碗放在炕桌上,伸手去扶她,「高燒,說胡話。大娘說再燒一天,人就廢了。」
江珊沒接話。她試著動了動左腿,鑽心的疼讓她額角滲出冷汗。一看,腫的嚇人。
「她人呢?」江珊問。
「去村里換雞蛋了,說給你補身子。」沈青說著,伸手探了探江珊的額頭,「還好,沒再燒起來。你餓不餓?灶上溫著粥。」
江珊其實沒什麼胃口,但看著沈青眼裡的疲倦,還是點了點頭。
沈青去盛了碗粥過來,米粒熬得爛,入口即化。她舀了一勺,吹涼了,遞到江珊嘴邊。
江珊看著她這個動作,愣了一下。
「我自己來。」她說,想抬手,左肩卻傳來一陣劇痛,動作僵硬。
「別動。」沈青按住她,「你肩膀固定著呢,左手不能用力。我餵你。」
江珊還想說什麼,沈青已經把那勺粥送到了她嘴邊。她張了張嘴,吞下去。粥很淡,沒什麼味道,但吃進胃裡,確實舒服了些。
一碗粥餵完,沈青又給她擦了擦嘴,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。
江珊看著她,忽然問:「你一直守著?」
「嗯。」沈青把碗放到一邊,重新在炕沿坐下,「大娘年紀大了,夜裡熬不住。反正我也睡不著。」
她說得輕描淡寫。
「你該睡會兒。」江珊說。
「等你再好點。」沈青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卻讓江珊心頭莫名地動了一下。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莊子那晚,」江珊忽然開口,聲音低下去,「我夢見你死了。」
沈青怔了怔。
「箭從背後射過來,穿胸而過。」江珊繼續說,
「我就在那兒看著,動不了。」
沈青沒說話,摸索著握緊了她的手。
「還夢見你嫁人了,穿著大紅嫁衣,坐在花轎里。」江珊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沒笑出來,「你喊我,說不要。可我抓不住你。」
「最後夢見你就在我面前,可我伸手,抓了個空。」
「然後我就醒了,看見你在這兒。」
沈青支起一個笑容。
「我不會死。」她輕聲說,像是保證,又像是說給自己聽,「夢裡的事情都是相反的,我們一定會越來越好。」
江珊看著她,看了很久,然後極輕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雪又開始下了,屋裡柴火燒得旺。
江珊靠在鋪了乾草和舊褥子的板床上,左腿架高,腳踝腫得發亮。
沈青端了盆熱水進來,盆沿搭著塊粗布。她把盆放在床邊小板凳上,蹲下身去,手還沒碰到江珊的腳踝,江珊那條完好的右腿就本能地往後一縮。
「別動。」沈青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勁兒,「腫成這樣,不揉開淤血,明天連地都下不了。」
江珊眉頭擰得死緊:「我自己來。」
「你夠得著麼?」沈青抬眼瞟了她一下,讓江珊噎住了。
她看著沈青那雙曾經白潔的手,如今掌心已經有了薄繭,指甲縫裡還留著洗不乾淨的痕跡。
沈青沒再等她同意,伸手握住了她的腳踝。江珊渾身肌肉瞬間繃緊,喉嚨里滾出一聲壓抑的抽氣,太疼了,一波一波往骨頭縫裡鑽。
「忍著點。」沈青聲音放得更軟了些,她把江珊的褲腿又往上卷了卷,露出整片青紫腫脹的小腿和腳踝。熱水浸過的粗布敷上去。
熱敷了一會兒,沈青倒了點老婦人給的藥油在手心搓熱,然後貼上去,開始慢慢揉。她手勁其實不大,但江珊額頭上冷汗還是一層層往外冒,抓著床沿的手指節泛白。
「你……」江珊從牙縫裡擠出字,「跟誰學的這手法?」
「之前看陳嫂給陳大哥揉過。」沈青低頭專注著手下的動作,火光在她側臉上跳躍,那道新鮮的刀疤像一道淺紅色的細線。
「你昏迷的時候,大娘也教了,說淤血揉開了才好得快。」
提到陳家莊,屋裡氣氛沉了一下。
過了好一會兒,江珊才低聲問:「那夜你們走後,我聽見有人喊快追,然後他們就撤退了。」
「我撿了這個。」沈青忽然鬆開手,轉身從自己那個粗布包袱摸出個用破布層層裹住的東西。她一層層打開,最後露出那枚銅製令牌。
「衡」字蟒紋,在火光下猙獰地盤踞著。
江珊盯著那令牌,眼神一點點冷下去:「你從屍體上拿的?」
「嗯。」沈青把令牌遞過去,「死掉黑衣人身上摸到的。我當時……怕得要死,手都在抖,但想著總得留點證據。不能讓他們白死。」
江珊接過令牌,指尖摩挲著上面凹凸的紋路。很冰。「這應該是王府私衛的令牌,不是明面上的侍衛。」她聲音壓得很低,「一般都會有兩套人馬,一套擺在明處,一套在暗地裡干髒活。這枚……是干髒活的那批人用的。」
沈青眼睛亮了一下:「那,能用這個當把柄麼?告到官府?或者……送到御前?」
江珊搖了搖頭:「沒用的。這種令牌,他可以說成是偽造,是栽贓。就算真鬧大了,他最多舍掉幾個手下頂罪,自己摘得乾乾淨淨。」
她把令牌遞還給沈青,「江湖上這種事不稀奇。位高權重的人,手裡都有見不得光的人命,也都有背黑鍋的替死鬼。」
沈青握著那枚冰冷的令牌,指節捏得發白。她想起陳大憨厚樸實的笑臉,陳嬸塞給她熱乎乎紅薯時溫暖的手,想起陳秀、想起阿狗咧嘴笑著說「夠本了」然後縱身跳下懸崖的樣子。
所有的一切,鋪天蓋地的向她襲來。
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,大顆大顆往下砸。
她沒哭出聲,只是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,死死咬著嘴唇,血絲都滲出來了,還是憋不住喉嚨里那種破碎的抽氣聲。她恨自己沒用,恨自己讀了那麼多書,知道那麼多道理,到頭來卻連給一群救了她命的、最普通的莊戶人家討個公道都做不到。
一隻微涼的手忽然碰了碰她的臉頰。
江珊的指尖有些粗糙,輕輕蹭過那道刀疤的邊緣。
「還疼麼?」她問,聲音有點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