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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人活著,總得有點念想

  「我數三下。」沈青對自己說,聲音顫抖,

  「一、二——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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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三」沒出口,她猛地發力!

  「啊——!!!」

  江珊的身體像被電擊般彈起,喉嚨里爆出瀕死野獸般的慘嚎。她眼睛沒睜開,但右手握著的短刀化作一道寒光,本能地劈向威脅來源——沈青的脖頸!

  這一次,沈青沒完全躲開。

  刀鋒掠過她的左臉,帶起一串血珠,火辣辣的疼。她甚至沒去捂傷口,只是用全身力氣壓住江珊,沾滿血的手死死捂住那個噴血的窟窿。

  「江珊!是我!沈青!」她嘶吼,眼淚還有臉上的血一起往下淌,「你看清楚!是我!」

  江珊的瞳孔是渙散的,映著油燈的光。她盯著沈青,刀尖在距離她脖子一寸處劇烈顫抖。呼吸聲粗重得像破風箱,每一下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。

  然後,那瞳孔深處,凝聚出一點點屬於「人」的清明。

  「……沈……青?」她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
  「是我。」沈青哽住,手上不敢鬆勁,「箭拔出來了,你別動,求你了……」

  江珊盯著她看了很久,目光從她染血的臉,移到她捂著自己傷口、同樣沾滿血的手。

  然後,「哐當」一聲,刀掉在地上,濺起幾點泥灰。

  她閉上眼,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,癱軟下去,但身體仍在無法控制地顫抖著。

  沈青這才敢鬆開捂傷口的手,那窟窿還在滲血。她抖著手去拿酒,倒上去。

  身體又是一陣劇烈的抽搐,江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額頭上暴起青筋,卻沒再睜眼,也沒再揮刀。只是那隻無力垂落的手,指尖深深掐進了蓆子里,掐得指節慘白。

  老婦人一直死死按著江珊的肩膀,此刻才喘著粗氣開口,聲音也變了調:「你這丫頭……對自己人也下這麼狠的手?」

  沈青沒回答。她看著江珊背上那個猙獰的血洞,看著自己手上、臉上沾著的、屬於江珊的血,胃裡一陣翻江倒海。她猛地扭過頭,乾嘔起來,卻什麼也吐不出,只有酸水和眼淚。

  她繼續處理傷口,用酒沖洗,撒上老婦人給金瘡藥,然後用煮過的麻線縫合。

  縫合時,江珊的身體一直在細微地顫抖,但她咬著牙,沒再出聲。只有偶爾從喉嚨里擠出壓抑到極致的抽氣,暴露了她承受的痛苦。

  處理完背後的傷,然後是肩膀。那傷口極深,皮肉翻卷。老婦人撕下乾淨的布條,開始包紮。

  老婦人動作熟練,卻透著一種經年累月的疲憊。

  最後是腿。沒有骨折,但扭傷嚴重,腫得嚇人。沈青用酒給她揉,力道不敢太大。

  全部處理完,天已經快亮了。油燈燃盡最後一滴油,火苗跳動了幾下,熄滅了。晨光從糊窗的油紙縫隙透進來,灰濛濛的。

  沈青癱坐在炕邊,渾身像散了架。她看著江珊——

  此刻的江珊,臉白得透明,呼吸微弱但平穩,終於像個活人,而不是一具屍體。

  她伸出手,顫抖著,去探江珊的鼻息。

  溫熱的,細微的,但確實是有呼吸的。

  沈青的手停在半空,然後,整個人忽然垮了下去。她趴在炕沿,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,沒有聲音,只有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。

  老婦人站在一旁,靜靜看著,什麼也沒說。她轉身去灶邊,重新生了火,燒水,熬粥。

  粥香飄起來時,沈青才慢慢止住眼淚。她抬起頭,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,看向老婦人:「大娘,謝謝您。」

  老婦人舀了碗粥遞給她:「喝點吧,你也一夜沒合眼了。」

  沈青接過碗,小口喝著,眼睛一直沒離開江珊。

  「你姐姐,」老婦人忽然開口,「傷成這樣還能撐到現在,是個狠人。」

  「你們不是姐妹吧。」老婦人又說。

  沈青沒接話。她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
  「別怕,我不問。」老婦人擺擺手,在炕沿坐下,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,「這世道,誰沒點不想說的苦處。我年輕時候,也逃過難。」

  「我男人,就是逃難路上撿的。那會兒兵荒馬亂,他受了傷,倒在路邊,跟條死狗似的。我把他拖回家,治好了,他就留下來了。一留,就是三十年。」

  沈青看著她。老婦人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神里有種很深的回憶。

  「他去年冬天走的。」老婦人說,「肺癆。我一個人守著這屋子,有時候覺得,還不如當初沒救他,省得後來這麼些年,牽腸掛肚的。」

  「可是,」老婦人轉過頭,看著她,「要是再讓我選一次,我還是會救。」

  沈青怔住了。

  「人活著,總得有點念想。」老婦人站起身,去灶邊添柴,「哪怕是苦的,是痛的,也比空蕩蕩的強。」

  粥喝完了,雪也停了,外面白茫茫一片。

  江珊還在昏睡,但臉色好了些,呼吸也穩了。沈青守在她身邊,時不時探探她的額頭,擔心她有沒有發燒。

  老婦人收拾了碗筷,又找了床舊被子給她蓋上:「你們在這兒住幾天吧。她這傷,動不了。」

  沈青點頭:「謝謝大娘。我們……我們不會白住,等姐姐好些,我們能幹活,幫您砍柴,挑水……」

  「行了,先養著吧。」老婦人打斷,「我去村里換點雞蛋,給她補補。」

  她披上破舊的棉襖,推門出去了。屋裡又安靜下來,只有灶火噼啪的輕響,和江珊細微的呼吸聲。

  沈青坐在炕邊,看著江珊沉睡的臉。這張臉平日總是帶著銳利和防備,此刻卻只剩下虛弱和蒼白。那些傷疤在晨光里更加清晰,像一道道無聲的控訴。

  她想起老婦人說的話——「人活著,總得有點念想。」

  她的念想是什麼?從前是逃出陸府,為自己活一次。現在呢?

  她不知道。

  她只知道,看著江珊躺在這裡,呼吸微弱但還活著,她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,終於落了地。哪怕只是暫時的。

  窗外的風很大,噗嗤噗嗤地敲打著窗紙。

  沈青握住了江珊冰涼的手指。那隻手曾經握刀穩如磐石,此刻卻軟得像個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