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颳在臉上像刀子,起初是冷的,後來就麻木了。
沈青不知道跑了多久,只知道天色漸漸變暗,又從鉛灰色沉進墨黑里。江珊一直在她身後,起初還能感覺到她身體隨著馬背起伏,後來那律動越來越弱,最後只剩下一點點重量壓在她背上,輕飄飄的,像隨時會消失。
「江珊?」她不敢回頭,只能喊。
身後沒有回應。
她咬咬牙,又夾了夾馬腹。馬兒已經累得口吐白沫,步子越來越慢,但沈青不敢停。停下來,江珊可能就真的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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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片雪花落在她睫毛上時,她還以為是錯覺。直到第二片、第三片,越來越多,細碎的在風裡打著旋兒。
下雪了。
沈青心頭一緊。雪天趕路,等於找死。可停下來,江珊的傷……
她抬起頭,拼命在越來越密的雪幕里尋找。前方,山坳的陰影里,似乎有一角屋頂。
她顧不得分辨是人是鬼,是狼窩還是人窩,策馬沖了過去。
那是一間孤零零的石屋。煙囪里冒著細細的白煙,混在風雪裡,幾乎看不見。
沈青勒馬停在屋前。馬兒累得前腿一軟,差點跪倒。
她翻身下馬,踉蹌著衝到門前,抬手就砸。
「開門!救命!開門啊!」她大聲喊著。
四周一片寂靜。
沈青又砸,用拳頭砸,用手掌拍,用肩膀撞。風雪灌進領口,她卻感覺不到冷,只覺一股火從胸口燒上來,燒得她眼睛發紅。
「誰啊?」門裡終於傳來一個蒼老的女聲,帶著濃濃的警惕。
「大娘,救命!我姐姐受了重傷,快不行了!」沈青想也不想就喊,眼淚混著雪水糊了一臉,「求您開開門,讓我們進去暖暖,就一晚!」
門栓響動,門開了一條縫。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探出半張臉,皺著眉頭,掃視著她們。
「受傷?」老婦人目光看向馬背上癱軟的江珊,又看看沈青那張狼狽不堪的臉。
「怎麼傷的?」
「路上……遇著狼了。」沈青要急死了,隨便捏著藉口,帶著哭腔的說:「我姐姐為了護我,被咬傷了腿,摔下馬,撞了頭……大娘,求您了,她快死了……」
老婦人沉默著,目光不斷在她們身上來回掃。
沈青的心懸到了嗓子眼。
終於,老婦人嘆了口氣,側身讓開:「進來吧。馬拴在屋後柴棚里,別帶進來。」
「謝謝大娘!謝謝!」沈青連聲道謝,幾乎是拖著江珊下馬。江珊渾身軟得像灘泥,沈青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弄進屋裡。
屋裡比外面暖和太多,土炕燒著,熱氣撲面而來。一盞油燈擱在炕桌上,光線昏暗,但足以看清。屋子很小,除了炕和一張破桌子,幾乎沒什麼東西,但收拾得乾淨。
沈青把江珊放在炕上,江珊一點反應都沒有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烏青。只有右手還死死攥著那把短刀,指節捏得發白,掰都掰不開。
老婦人關好門,走過來看了看江珊,眉頭皺得更緊了:「這可不像是狼咬的。」
沈青心裡一咯噔,但此刻顧不上那麼多,撲通一聲跪在老婦人面前:「大娘,求您幫幫我。我姐姐傷得很重,下雪了,外面那麼冷,我姐姐真的就活不過今晚了!」
老婦人看著她滿臉的淚和絕望,終究是心軟了:「行了,起來吧。打盆熱水來,灶上溫著呢。」
沈青連忙爬起來,衝到灶邊,找到木盆和熱水。
水是溫的,正好。
她端著盆回到炕邊,手抖得水都灑出來。
老婦人已經找了把剪刀過來:「把她衣裳剪開,我看看。」
沈青接過剪刀,手抖得更厲害了。她看著江珊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粗布外衣,咬了咬牙,從領口開始剪。
布料粘在傷口上,剪起來很費力。每剪一下,沈青的心就跟著抽一下。當最後一片布料揭開時,她和老婦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江珊的後背上,那道原本已經結痂的刀傷完全崩裂了。
可怕的是,在肩胛骨上方,致命的一刀。
在後背,插著一支箭,箭杆已經斷了,只剩寸許長,深深扎進肉里。
左腿從膝蓋到腳踝,腫得像發麵饅頭。
老婦人臉色變了:「這是……這是箭傷!還有刀傷!你們到底是——」
「大娘!」沈青打斷她,眼淚又手足無措的涌了出來,「求您別問了。先救她,先救她行不行?我給您磕頭,我給您當牛做馬……」
她說著正要往下跪,被老婦人一把拉住。
「行了行了。」老婦人嘆了口氣,轉身從炕櫃裡翻出個舊布包,打開,裡面是些簡陋的工具:一把小刀,一根磨尖的竹籤,一團麻線,還有個小瓷瓶。
「我男人活著時是個獵戶,我也見過些傷。但這箭,我不敢拔。」
「我拔。」沈青說,「您幫我按著她,別讓她動。」
老婦人看著她:「你?」
「我。」沈青擦掉眼淚,從懷裡掏出那把「新生」匕首,在油燈火苗上烤了烤,「大娘,給我找點酒,越烈越好。」
老婦人猶豫了一下,還是從柜子深處摸出個小陶罐,打開,一股辛辣的酒氣衝出來。
沈青接過酒,倒了一些在碗裡,又把匕首重新烤了烤,然後,她深吸一口氣,看向老婦人:「按著她的肩膀和右臂,千萬別讓她動。」
老婦人依言按住江珊。江珊依舊昏迷著,一點反應都沒有,只有握著短刀的手,又收緊了幾分。
沈青用酒洗了手,又倒了些酒在江珊背上傷口周圍。酒精刺激傷口,江珊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,喉嚨里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。
沈青的手頓住了。
但她沒停。她用匕首小心地劃開箭杆周圍的皮肉,動作很慢,很輕,每一刀下去,都能感覺到刀刃切割血肉。血湧出來,她用手邊乾淨的布去擦,但很快布就浸透了。
箭杆嵌得很深,沈青咬著牙,強忍著噁心用匕首尖一點點剝離。
終於,箭杆鬆動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