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了。
都死了。
陳秀已經傻了,呆呆地看著滿地的血,看著哥哥的屍體,看著父親死不瞑目的樣子,連哭都哭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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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嬸瘋了一樣撲向殺陳慶的死士,被一刀捅穿腹部。她跪倒在地,嘴裡湧出血沫,卻還死死瞪著那個死士,像要把他生吞活剝。
然後,她也倒下了,倒在兒子身邊。
院子裡,還站著的人,只剩鍾叔、江珊、沈青,和那個一直在保護沈青的護衛阿狗。
而死士,還有六個。
鍾叔一人牽制兩個死士,兩方都沒留情,鍾叔左肋被盜砍到,皮肉翻卷,隱約可見白骨。
他躲開犀利的一刀,扭頭看向沈青。
「快走……阿狗,帶小姐走!」他嘶聲喊著。
沈青眼睛通紅,她再次搭箭,拉弦,對準圍攻鍾叔的一個死士。
這一箭,她瞄了很久。
鬆手。
箭矢飛出,精準地射進那死士胸口!
死士身體一僵,不敢置信地低頭,看著胸前透出的箭尖,然後緩緩倒地。
又死一個。
可下一秒,另一個死士的刀已經砍向鍾叔脖頸!
鍾叔想躲,眼看刀就要落下——
「鐺!」
一把短刀飛來,撞偏了死士的刀。
是江珊。
她扔出了自己的刀,救了鍾叔一命。可她自己,也被死士首領一刀砍在肩上!
「呃!」江珊悶哼一聲,單膝跪地,血從肩上噴涌而出,瞬間染紅半邊身子。
「江珊!」沈青尖叫,想衝過去,卻被阿狗死死拉住。
「小姐別去!」阿狗吼道,他臉上也有傷,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,血糊了滿臉,「我護您走!」
「我不走!」沈青掙扎,「江珊還在!鍾叔還在!」
「他們拖住死士,您才有機會走!」阿狗紅了眼,「您不走,他們白死了!」
沈青僵住了。
她轉頭,看著院子裡橫七豎八的屍體——陳大一家,阿武,還有兩個死士的屍體。
血,滿地都是血。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,混著炭火和硝煙的味道,令人作嘔。
那些昨天還在說說笑笑的人,那些給她做飯、和她嘮嗑的人,此刻都成了冰冷的屍體。
為了她。
都為了她。
沈青渾身發抖,眼淚洶湧而出,可她死死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哭出聲。
不能哭。現在不能哭。
哭沒用。哭救不回他們。
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然後她看見,那個被她射死的死士身上,掉出一塊令牌。
銅製的,刻著字。
沈青衝過去,撿起令牌。入手沉甸甸的,正面刻著一個「王」字,背面是繁複的蟒紋——那是皇子府的標誌。
三皇子,王衡。
她握緊了令牌,指甲掐進掌心,掐出血來。
好,很好。
這個仇,她記下了。
「小姐,走!」阿狗再次催促。
沈青最後看了一眼院子——江珊還跪在地上,死死盯著死士首領;鍾叔剛斬殺一個死士,然後飛快撿起江珊掉在地上的短刀;陳叔還趴在地上,不知是死是活;陳秀……那個總是笑眯眯叫她「沈姐姐」的姑娘,此刻抱著母親的屍體,眼神空洞,像是魂都散了。
她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裡只剩一片冰冷的決絕。
「走。」
她轉身,跟著阿狗往莊子後門跑。
可剛跑出兩步,一個死士就攔在了面前——是那個被江珊扔刀撞偏攻擊的死士,他見沈青要跑,立刻棄了鍾叔,追了過來。
阿狗怒吼一聲,揮刀迎上。兩人戰在一處,刀光劍影,招招搏命。
沈青想幫忙,可她手裡只有弓,沒有箭,箭袋在剛才的混戰中掉了。
她急得四處張望,忽然看見牆角的油罐。陳嬸平日用來點燈的油。
一個念頭閃過。
她衝過去,抱起油罐,然後沖向院子中央的炭盆。
沈青將整罐油潑在炭盆上!
「轟——!」
火焰瞬間騰起!燒著了旁邊的柴垛,燒著了屋檐的茅草,燒著了院子裡的一切!
火勢蔓延得極快,眨眼間,半個院子都燒了起來。濃煙滾滾,熱浪撲面。
死士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火逼得後退。他們再厲害,也是血肉之軀,怕火。
「走!快走!」陳叔突然竄起,用盡最後力氣,撲向死士首領,死死抱住他,往火里拖!
「老東西找死!」死士首領暴怒,雙刀齊出,捅進陳叔腹部。
陳叔悶哼一聲,可手還死死抱著他,嘶聲喊:「小姐……走啊……」
沈青好像有一根緊繃的弦突然斷掉,什麼聲音都聽不見,只有滋滋的電流聲。
她最後看了一眼陳叔——那個笑盈盈照顧莊子的老人,此刻渾身是血,被雙刀捅穿,卻還死死抱著敵人,為她爭取最後一點時間。
「陳叔……」她哽咽。
「走!」阿狗一刀逼退死士,拉起她就往後門跑。
兩人衝出後門,外頭是片竹林。阿狗拉著沈青往竹林深處跑,可剛進竹林不遠,身後就傳來破空聲——
「咻!咻!」
兩支箭矢飛來,一支射中阿狗後背,一支擦著沈青胳膊飛過,帶走一塊皮肉。
火辣辣的疼。
沈青踉蹌了一下,阿狗卻猛地轉身,用身體擋住她:「小姐……繼續跑……別回頭……」
他背上插著箭,血汩汩往外涌,可他還站著,像座山。
沈青看著他的背影,看著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裳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,說不出話。
「走!」阿狗最後吼了一聲,然後撲向追來的兩個死士。
阿狗以一敵二,刀光如瘋虎。他瘸了一條腿,背上插著箭,可每一刀都帶著同歸於盡的狠勁。
一個死士被他砍中脖頸,倒下。
另一個死士的刀捅進他胸口。
阿狗身體一僵,卻咧嘴笑了,露出帶血的牙:「夠本了……」
他鬆開刀,雙手死死抱住那個死士,往旁邊的竹林深處滾去——
那裡,是懸崖。
兩人扭打著,消失在懸崖邊。幾秒後,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。
沈青咬牙,轉身繼續跑。
她不敢回頭,不敢看阿狗是怎麼死的,不敢看莊子燒成什麼樣,不敢想江珊和鍾叔還活著嗎。
她只能跑,拼命地跑。
竹葉刮過臉頰,火辣辣的疼。腳下是厚厚的落葉,踩上去軟綿綿的,跑不快。她摔倒了,爬起來,又摔倒,再爬起來。
膝蓋磕破了,手心擦傷了,可她不覺得疼。
心裡那個地方,比身上任何一處傷都疼。
終於,她跑出了竹林。前面是條小河,河邊拴著一匹馬——是鍾叔來時的馬車,馬被解下來了。
沈青衝過去,想解開韁繩,可手抖得厲害,解不開。
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沈青猛地回頭,看見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出竹林。
是江珊。
她還活著。
可渾身是血,肩上那道傷深可見骨,左腿也瘸了,拖著身體像一個隨時都會倒下的風箏。可她還在跑,拼命地跑。
「江珊!」沈青嘶聲喊。
江珊看見她,眼睛一亮,加快速度衝過來。她衝到馬邊,一刀砍斷韁繩,然後翻身上馬,伸手:「上來!」
沈青抓住她的手,江珊用力一拉,把她拉上馬背,坐在自己身前。
「駕!」
馬兒嘶鳴一聲,撒開四蹄,沿著河岸狂奔。
首領追到河邊,看著遠去的馬,眼神陰冷。他抬起手,手裡握著把弩。
瞄準。
發射。
「咻——」
弩箭破空,直射馬背上的沈青!
江珊聽見破空聲,想也沒想,一把將沈青環抱在懷裡。
「噗嗤。」
弩箭射進江珊後背。
她身體劇烈一震,悶哼一聲,可手還死死抱著沈青,沒松。
「江珊!」沈青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滴在頸間,是血。
「別……別回頭……」江珊咬著牙,聲音斷斷續續,「抱緊……馬……」
沈青眼淚洶湧而出。她抓緊韁繩,感覺到江珊的身體越來越冷,血越流越多。
馬還在跑,沿著河岸,跑過田野,跑過村莊,跑進遠方。
身後的莊子,已經燒成了沖天的火柱。火光映紅了半邊天,連遠處的山巒都染上了血色。
沈青最後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片火光里,有陳大憨厚的笑,有陳嬸做的熱湯,有陳秀甜甜的「陸姐姐」,有陳慶靦腆的表情,有陳叔慈祥的眼,有鍾叔決絕的背影,有阿狗嘶聲的「快走」。
還有母親留下的那把弓,那身紅騎裝,那些兵書,那本手記。
都沒了。
一把火,燒得乾乾淨淨。
她握緊了韁繩。
指尖冰涼,傷口刺痛,可心裡那把火,卻越燒越旺。
馬兒越跑越遠。
身後,火光漸漸遠去,像將熄未熄的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