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月十八,深夜。
陸府書房裡的燭火亮了一夜。
陸深坐在紫檀木書案後,手裡握著一卷《論語》,卻半個字也沒看進去。窗外飄著細雪,落在青瓦上,積了薄薄一層,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腳步聲在門外響起,很輕,但陸深還是聽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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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進。」
門推開,侍衛頭領躬身進來,身上帶著夜露的寒氣。他沒敢靠得太近,停在書案前三步處:「相爺,有消息了。」
陸深放下書卷,抬眼看他。
「小姐的位置……查到了。」侍衛頭領壓低聲音,「在杭州府臨江縣,一個小村子裡。那裡有處莊子,是……是夫人當年留下的。」
陸深的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夫人留下的莊子。他竟不知道。
「接著說。」他聲音平靜。
「小姐身邊那個江湖人,也查清了。」侍衛頭領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箋,雙手奉上,「名叫江珊,女,年約二十二三。孤兒,早年在北邊流浪,後來跟過鏢局,身手不凡。此女……狠辣,但重義。」
陸深接過紙箋,就著燭光看。紙上寥寥幾行字,把江珊的過往勾勒得清清楚楚——怎麼從北邊一路流浪到江南,怎麼在鏢局裡出頭,怎麼接下護送沈青的買賣。
最後一句,字跡特意加重:「她對小姐……似是真心護衛。」
陸深盯著那四個字,看了很久。
真心護衛。
一個江湖人,對相府小姐,談什麼真心?不過是銀錢交易罷了。
可他又想起鍾叔那日傳來的信鴿:「小姐以死相逼,老奴……不敢硬來。」
能讓鍾叔都束手無策,那個江珊,恐怕不簡單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侍衛頭領繼續道,「按相爺先前的吩咐,太湖二狗山那邊找人,三皇子那邊……有動靜了。」
陸深抬眼:「什麼動靜?」
「他派了七個人南下。」侍衛頭領聲音更低了,「都是皇家豢養的死士,戰力極高。看樣子……是要搶在咱們前面,找到小姐。」
七個人。死士。
陸深閉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
他在心裡飛快地算著。
三皇子已介入。
那丫頭倔,又有那個江珊護著,硬來怕是不行。鍾叔已經試過了,無功而返,還差點逼得她自盡。
得換個法子。
陸深睜開眼,眼中一片清明:「沈家那邊,最近還有什麼消息?」
侍衛頭領愣了愣,隨即道:「沈家老夫人……病危了,怕是……不太行了。」
沈家老夫人。沈沅的母親。
陸深沉默了一會兒。他已經很久沒去過沈家了——從老太爺死後,沈家就敗落了,他也懶得再維繫那點姻親關係。
可現在……
「備車。」他站起身,「我親自去一趟沈家。」
侍衛頭領一驚:「相爺,這深更半夜……」
「現在就去。」陸深打斷他,「另外,傳令給鍾叔:讓他帶人去臨安,把小姐接回來。」
「若是小姐不肯……」
「告訴她三件事。」陸深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飄飛的細雪,聲音冷得像冰,「第一,三皇子已派人截殺她,那些人是皇家死士,戰力非尋常護衛可比。她在外多待一天,就多一分危險。」
「第二,沈家外祖母病重,讓她速去杭州見最後一面——這是她娘生前最掛念的人,她不會不去。」
侍衛頭領躬身:「是。」
「第三……」陸深頓了頓,轉過身,燭火映著他半邊臉,明暗不定,「若她還不肯,就告訴她——那個江湖人江珊,三皇子已下格殺令。她每在外一天,那女子就多一分危險。」
侍衛頭領心頭一凜。
這一招,太狠了。
用小姐在乎的人逼她就範,而且句句是實——三皇子確實派了死士,沈老夫人確實病重,江珊也確實在追殺名單上。
小姐若重情,就不得不回。
「相爺,」侍衛頭領忍不住問,「若是小姐知道真相後,恨您……」
「恨?」陸深笑了,那笑容很淡,沒什麼溫度,「恨有什麼用?她能恨我,說明她還活著。活著,才有資格談恨。」
他走到書案邊,拿起那張寫滿江珊信息的紙箋,指尖輕輕撫過「真心護衛」四個字。
「這丫頭重情,是優點,也是軟肋。」他低聲說,像在說給自己聽,「她娘是這樣,她也是這樣。」
「用好了,她會自己走回棋盤。」
侍衛頭領不敢接話,只深深低下頭。
陸深把紙箋丟進炭盆。火舌舔上來,紙箋蜷縮,變黑,化作灰燼。
「去吧。」他說,「告訴鍾叔,這次……只許成功。」
「是。」
侍衛頭領躬身退下,輕輕帶上門。
書房裡又只剩陸深一人。他走到窗邊,推開窗,冷風夾著細雪灌進來,吹得燭火劇烈搖晃。
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想起很多年前,沈沅說:「阿深,我不在乎你是庶子是嫡子,我只在乎你這個人。」
那時他是真的愛她,也真的想對她好。
可後來……
後來他成了陸家家主,成了朝廷重臣,要應酬,要周旋,要納妾拉攏關係,要逼女兒聯姻鞏固權勢。沈沅眼裡的光,就一點點滅了。
陸深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冷冽的空氣灌進肺里,刺得他胸口發疼。
他不是不知道沈沅的苦,不是不懂女兒的怨。
可這世道就是這樣——要麼被人踩在腳下,要麼踩著別人往上爬。他選了後者,就得一直走下去。
走到今天,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了。
婉兒必須回來,必須坐上皇子妃的位置。這不僅是為了陸家,也是為了她——只有站在最高的位置,才沒人敢動她,才沒人能逼她做她不願意的事。
就像他一樣。
用盡手段,爬到現在這個位置,才沒人敢再提他曾經是庶子,沒人敢再輕看他。
這道理,婉兒現在不懂。但總有一天,她會懂的。
陸深關上車窗,轉身回到書案後。燭火還在跳,映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和花白的鬢角。
他老了。
可這盤棋,還得下下去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