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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紅衣紅馬,明媚張揚

  新月二十三。

  陳大一早就套了車去縣城,晌午時分回來,車上多了三個人。

  一個是鬚髮皆白的老人,背佝僂得厲害,但眼睛還亮。是陳大的父親,老管家陳叔,今年七十六了。

  還有兩個年輕人——陳大的兒子陳慶,二十出頭,瘦高個,穿著半舊的棉袍,在縣裡當差,看著文氣;女兒陳秀,十四歲,眉眼和母親很像,爽利潑辣。

  「爹!您慢點!」陳大攙著老父親下車。

  陳秀跳下車,手裡拎著大包小包:「哥,快來幫忙!」

  陳慶應了一聲,去搬車上的東西,有臘肉、米麵,還有些新鮮的蔬菜瓜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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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青和江珊聽見動靜,從屋裡出來。看見這一大家子,沈青愣了愣。

  陳嬸笑著迎上去,接過陳秀手裡的東西:「都來了就好!快進屋,外頭冷!」

  陳叔看見沈青,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亮。他顫巍巍走上前,仔仔細細地看她,看了很久,才啞聲道:「像……真像小姐年輕時候。」

  沈青心裡一酸,上前扶住他:「陳爺爺,您快進屋坐。」

  陳叔擺擺手,卻握著她的手不放:「再看看……看看。」

  沈青由他握著,感覺到那雙蒼老的手在微微顫抖。

  一行人進了堂屋。陳嬸生了炭盆,屋裡很快暖和起來。陳秀手腳麻利地燒水泡茶,陳慶幫著母親收拾東西,陳大陪父親說話,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,莊子頓時有了生氣。

  午飯大家圍坐一桌,陳叔坐在上首,沈青和江珊坐在他旁邊。陳大一家忙前忙後,臉上都是笑。

  「來,都舉杯!」陳大端起酒杯,「今兒高興,咱們一起喝一個!」

  眾人舉杯。沈青不咋喝酒,陳嬸特意給她倒了杯熱茶。江珊倒是爽快,一口乾了。

  酒過三巡,屋裡更暖了。炭盆燒得旺,映得每個人臉上都紅撲撲的。陳叔年紀大了,喝了幾杯就有些微醺,眯著眼,看著跳動的火苗,慢慢開了口。

  「小姐小時候啊……」他聲音蒼老,帶著陷入回憶的悠遠,「那可真是……用老太爺的話說,『像個野小子』。」

  沈青放下筷子,坐直了身子。

  「七歲就會爬樹掏鳥窩。」陳叔說,嘴角帶著笑,「有一回爬到祠堂的樑上,掏了一窩斑鳩。老太爺看見了,氣得要家法伺候。她倒好,抱著鳥窩跳下來,落地穩穩的,鳥蛋一個沒碎。」

  陳秀噗嗤笑了:「大小姐這麼皮?」

  「皮得很。」陳叔點頭,「十歲那年,偷騎老太爺的寶馬。那是匹烈馬,剛從北邊運來的,花了不少錢,還沒馴熟。她就敢上去,結果摔下來,胳膊摔斷了。」

  沈青心頭一緊。

  「可她不哭。」陳叔繼續說,「就咬著牙,讓人給她接骨。接骨多疼啊,大人都受不了,她愣是一聲沒吭。接好了,她還說:『下回我就能騎穩了。』」

  「她最喜穿紅。」

  「老太爺寵她,專門請杭州最好的裁縫,給她做了好幾身紅衣裳。騎裝是紅的,襦裙是紅的,連斗篷都是紅的。」

  「她騎一匹棗紅馬,在蘇杭那一片草原上跑起來……」老人眯起眼,像是看見了當年的場景,「像團火。遠遠看著,分不清哪是人哪是馬,就是一團滾動的火,燒得滿草原都亮堂。」

  沈青聽著,眼前仿佛也出現了那個畫面——年少時的母親,紅衣紅馬,在草原上縱情馳騁。風揚起她的長髮,陽光照在她臉上,她一定在笑,笑得張揚,笑得肆意。

  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母親。

  「後來呢?」她輕聲問。

  陳叔沉默了一會兒。炭火映在他臉上,明明滅滅的,讓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顯得更加蒼老。

  「後來……和陸家那小子議親了。」他說,「陸家是清貴門第,規矩多,不喜張揚。老太爺說,嫁過去就得收斂性子。小姐就把紅衣裳都收了,鎖進箱子裡,穿起素色。」

  「頭五年,她還每年回來住一個月。」陳叔繼續說,「每次回來,都會穿上紅衣裳,去草原騎馬。可騎得越來越慢,後來乾脆不騎了,就在草原上走走,看看。」

  「再後來,生了您。」老人看向沈青,「就只差人送年禮了。東西不少,綢緞、藥材、補品……可人再沒回來過。」

  沈青握緊了手。

  「最後一次見,是您兩歲時。」陳叔的聲音啞了,「小姐抱著您,站在沈家門口,那會兒老太爺過世,她回來送喪,沈家也敗落了。她就那麼站著,穿著一身素青的衣裳,整個人……像蒙了層灰。」

  「我問她:『小姐,過得好嗎?』」

  老人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,才繼續:「她笑笑,說:『好,怎麼不好?夫君敬重,女兒乖巧。』」

  「可我知道她不好。」陳叔看著沈青,好像醉了。

  「她說話時,一直在眨眼——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。從前只有在面對嚴厲的先生時才會。嫁人後,我從未見她這樣過。」

  沈青眼淚湧上來。

  屋裡更靜了。連氣氛當擔陳秀都不笑了,低著頭,擺弄手裡的酒杯。

  「臨走時,她悄悄塞給我一包銀子,和這莊子的地契。」

  「她讓我帶著家人搬過來,守著莊子。又說……」

  他聲音哽咽了:「『陳哥,這莊子……以後若我女兒想來,你護著她。』」

  「我當時不懂,以為小姐是怕您在陸家受委屈,給您留個散心的地方。現在……」老人抹了把眼睛,「現在懂了。小姐早知道,您會跑出來。」

  沈青聽到這一句話,眼淚奪眶而出,大顆大顆地往下掉,她捂住臉,肩膀抖得厲害。

  原來母親早就知道。

  知道陸家是個什麼樣的地方,知道父親會變成什麼樣,知道她這個女兒,總有一天也會走投無路。

  那些年,母親坐在陸府深宅里,看著窗外的四方天,心裡在想什麼?想年少時那匹棗紅馬?想草原上那團滾動的火?還是想箱子裡那身再也穿不上的紅騎裝?

  她會不會後悔呢。

  「小小姐……」陳叔顫巍巍伸出手,摸向沈青的頭髮,「您別哭。小姐若是在天有靈,看見您現在好好的,一定高興。」

  沈青搖頭,眼淚止不住。

  江珊在一旁沉默著,遞過來一塊帕子。沈青接過,擦掉眼淚,可剛擦乾,新的又湧出來。

  陳嬸也抹著淚,陳秀眼睛紅紅的,陳慶低著頭,陳大長長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老太爺當年常說,」陳叔一邊撫摸著沈青,一邊說道,「咱們沈家的女兒,骨頭是硬的,血是熱的。小姐是這樣,您……也是這樣。」

  「所以啊,別辜負小姐的一片心。好好地活,活出個人樣來。」

  沈青用力點頭。她擦乾眼淚,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。

  炭火映在她臉上,那雙哭紅的眼睛亮得驚人。

  「陳爺爺,」她開口,聲音還帶著哽咽,卻異常堅定,「我會的。」

  陳叔看著她,看了很久,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很欣慰,很慈祥,像是看到了當年那個紅衣少女的影子。

  「好,好。」他連聲說,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屋裡氣氛慢慢緩和下來。陳嬸又張羅著添菜熱湯,陳慶講起縣城裡的趣事,陳秀說起在帳房學的本事,陳大陪著父親喝酒。

  炭火噼啪,飯菜飄香,一家人說說笑笑,熱鬧又溫暖。

  沈青坐在那兒,看著這一幕,心裡那片空了很久的地方,忽然被填滿了。

  她想起陸府的年夜飯——山珍海味,錦衣玉食,可每個人都端著架子,說著場面話,笑都不達眼底。那樣的熱鬧是假的,是冰的。

  而這裡,粗茶淡飯,粗布衣裳,可每個人的笑都是真的,眼裡的光是暖的。

  這才是家。

  她轉頭看江珊。江珊也正看著她,眼神平靜,卻有種說不清的溫柔。

  沈青輕輕碰了碰她的手。

  江珊手指動了動,反握住她。那手很暖,很穩。

  陳叔喝多了,有些困,陳大扶他去休息。陳嬸收拾碗筷,陳秀和陳慶幫忙。沈青想幫忙,被陳嬸按住了:「小姐您坐著,這些活兒我們來。」

  沈青拗不過,只好和江珊坐在炭盆邊烤火。

  兩人靠著,什麼話也沒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