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日子,沈青每日清晨都跟江珊練箭,如今十箭有七八箭上靶了。連陳叔都精神了許多,拄著拐杖在院子裡走來走去,指點這兒指點那兒,笑呵呵的。
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陳大的聲音在院裡響起,帶著驚慌:「鍾、鍾管家?您怎麼……」
沈青心頭一緊,和江珊對視一眼,兩人同時起身。
江珊往前一步,護住沈青,手已經附上腰間的短刀。
推開門,院子裡站著個人。
是鍾叔,旁邊還站著兩個大漢。
他比上次見面時更憔悴了,灰布棉袍上沾滿塵土,臉上風霜刻痕更深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。站在那兒,背微微佝僂著,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。
看見沈青出來,他上前行禮:「小姐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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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愣住了。
鍾叔抬起頭,老淚縱橫:「小姐……沈家老夫人……病危了。」
沈青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外祖母?
她記得外祖母,那個總是穿著深色衣裳、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太太。外祖母話不多,會悄悄塞給她糖,還會摸摸她的頭,說:「婉兒要乖乖的。」
「外祖母……身體一向硬朗……」
「是入冬後染了風寒,一直沒好。」鍾叔繼續說道,「怕是……不太行了。昏迷前一直喊著小姐的名字。」
「相爺讓老奴接您回去,」鍾叔聲音嘶啞,「見最後一面。」
沈青沒說話。她看著鍾叔,看著他眼底深藏的疲憊和痛苦,心裡那點懷疑像野草一樣瘋長。
太巧了。
她剛在臨安安頓下來,外祖母就病危了?父親就派人來接她了?
「鍾叔,」她開口,聲音冷下來,「您看著我的眼睛,再說一遍——外祖母真的病危了嗎?」
鍾叔身體僵了一下。他抬起眼,看著沈青。
「小姐……」他從懷中掏出一封信,雙手奉上,「老奴不敢欺瞞,這是老爺親筆信,您看了就明白了。」
沈青接過信。信封是上好的宣紙,封口蓋著陸深的私印。她拆開,抽出信箋。
前半段,字跡工整,情真意切:
「婉兒吾兒:見字如面。」
「沈家外祖母病危,藥石罔效。昏迷之際,常喚汝名。為父知汝素來孝順,必不忍老人含恨而終。特遣鍾仁接汝歸杭,見最後一面,全汝孝心,亦慰汝母在天之靈。」
「另:汝離家數月,為父日夜懸心。三皇子王衡,已遣七死士南下,專為擒汝。此七人皆皇家豢養,嗜殺成性,尤喜對女子用刑。汝若在外被擒,為父鞭長莫及,救不得汝。」
「汝身邊燕姑娘,武功雖高,然雙拳難敵四手,更難防暗箭冷槍。汝每在外一日,她便多一分兇險。」
「望汝三思。」
落款是:「父陸深字」。
沈青握著信箋的手,心中不由百轉千回。
用外祖母的病,用母親的遺願,逼她回去盡孝。
又用三皇子的死士,用江珊的安危,逼她妥協。
每一句都打在要害上。
她不怕自己死。這一路逃亡,她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。
可她怕江珊因她而死。
若是因為她,害江珊被死士圍殺……
沈青不敢想下去。
她臉色煞白,看向鍾叔。
「鍾叔,」她啞聲問,「父親還說了什麼?」
鍾叔抬起頭,聲音壓得極低:「相爺說了,您若肯回,對外只說『心憂祖母病體,獨往江南侍疾』。如此,三皇子無由拿捏,江姑娘,也可安然脫身。」
沈青閉上眼睛。
好一個「脫身」。
父親把一切都算好了。
可她呢?
她回去,就是跳回火坑。
可不回去……
院子裡靜得可怕。寒風卷過,吹起地上的枯葉,沙沙作響。
陳大一家都站在屋檐下,不敢說話,只擔憂地看著沈青。老管家陳叔拄著拐杖,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痛惜。
良久,沈青才開口:「鍾叔,讓我想想。」
「小姐……」
「老奴知道您為難……可相爺說得對,您在外多待一天,就多一分危險。江姑娘武功再高,也護不住您一輩子啊!」
沈青轉頭看向江珊。
江珊也看著她,眼神深得像潭水。她沒說話,只是伸手,輕輕握住了沈青的手。
沈青鼻子一酸,感受著她無言的安慰。
她反握住江珊的手,握得緊緊的,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然後她轉回頭,看向鍾叔,一字一句道:
「三日後,我會去杭州沈家,見外祖母最後一面。」
「但只是見一面。見完,我就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