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陳大就來敲門了。
沈青睡得不深,聽見聲音就醒了。她輕手輕腳起身,披上外衣去開門。江珊還在睡,呼吸勻長,這些日子難得見她睡得這麼沉。
門外,陳大搓著手,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:「小姐,吵著您了。」
「沒事,陳叔,您起得真早。」沈青側身讓他進來。
陳大卻搖搖頭:「不進去了。就是……想起件事兒。」他頓了頓,「夫人從前有樣東西,一直收在我那兒。昨兒夜裡忽然想起來,覺得該交給小姐。」
沈青心頭一動:「什麼東西?」
「您等等。」陳大帶著沈青往他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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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子上捧著個細長的布包。
「您打開看看。」陳大說。
沈青解開布包上的結,一層層揭開。布包了三層,最裡頭,躺著一把弓。
是一把女子用的軟弓。弓身用的是上好的柘木,打磨得光滑。
最特別的,是弓身上刻著一行小字,沈青湊近了才看清——
「阿沅及笄,父贈。」
是外祖父的字跡。
沈青眼眶發熱。她想起母親手記里寫的:「及笄那日,爹送我一把軟弓。他告訴我,女兒家也該有傍身的東西。」
原來就是這把弓。
「夫人常在後山練箭。」陳大低聲說,眼神有些悠遠,「後來、後來就不練了。這把弓她交給我,讓我收著。」
沈青握緊了弓。弓身冰涼,可握久了,慢慢就焐熱了。
「陳叔,謝謝您。」她啞聲說。
陳大擺擺手:「物歸原主,應該的,我去院子裡劈柴。」
沈青抱著弓回到屋裡,江珊已經醒了,正靠坐在床頭,看著她手裡的東西。
「弓?」江珊問。
「嗯。」沈青走過去,把弓遞給她,「我娘及笄時,外祖父送的。」
江珊接過,掂了掂分量,又拉了拉弦。弓弦繃得緊,發出輕微的嗡鳴。
「還能用。」她說,抬眼看向沈青,「你想學嗎?」
沈青愣了愣。
學箭?
「想。」沈青說,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。
江珊看了她一會兒,點點頭:「那去後院。」
後院很寬敞,靠牆堆著柴垛,正好當靶子。陳大知道她們要練箭,特意抱了幾捆稻草來,扎了個簡易的草靶,立在柴垛前。
「這個距離,」江珊目測了一下,「十步。初學者夠了。」
她握著弓,走到沈青面前:「第一課,站姿。」
沈青接過弓,學著江珊的樣子站好,雙腳分開與肩同寬,面朝靶子。
「不對。」江珊走到她身後,「肩放鬆,別繃著。」
她的手落在沈青肩上。
沈青微微一顫。
江珊的手很穩,帶著薄繭的指腹按住她的肩胛骨,輕輕往下壓:「這裡,沉下去。」接著是腰,「腰挺直,但別僵。」最後是腿,「右腳往後半步,重心往前。」
她說話時離得很近,呼吸就噴在沈青耳畔。溫熱,帶著清晨微涼的空氣,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。
沈青能聞到她身上皂角的清香,混著一點藥草味,是傷口敷的藥。那味道很淡,卻莫名讓人心安。
「好,就這樣。」江珊退開半步,看著她的姿勢,「記住這個感覺。」
沈青點點頭。她握著弓,心裡有點緊張。
「第二課,搭箭。」江珊從箭袋裡抽出一支箭。
她走到沈青身後,這次靠得更近。右手環過沈青的腰,握住她拉弦的手,左手托著她握弓的手腕。
兩人身體貼在一起。
沈青心跳猛地加速。
「手要穩。」江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低低的,帶著點沙啞,「食指、中指、無名指,三指扣弦。拇指抵住箭尾——對,就這樣。」
她握著沈青的手,慢慢拉開弓弦。
弓身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弦繃緊了,箭尾抵在指間,沈青能感覺到那股張力——像有什麼東西在弦上積蓄著,等著釋放。
「眼睛看靶心。」江珊說,「別閉眼。呼吸放緩……對,吸氣,然後——」
她鬆開了手。
不是完全鬆開,只是力道撤去,讓沈青自己掌控。
沈青咬著牙,努力穩住顫抖的手。箭尖對準了十步外的草靶,在旁邊看的時候怎麼沒覺得靶子那么小,那麼遠。
「放。」江珊說。
沈青鬆開了扣弦的手指。
「嘣——」
弦響,箭出。
箭飛出去,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,然後——
扎進了草靶旁邊的柴垛里。離靶心偏了至少三尺。
沈青肩膀垮下來,泄了氣。
江珊卻沒什麼反應。她走過去把箭拔出來,「再來。」
她深吸一口氣,重新搭箭,拉弦。
第二箭,還是脫靶,這次扎在了草靶下方的泥地里。
第三箭,擦著草靶邊緣飛過去,釘在後牆上。
第四箭,第五箭……
一個時辰過去,沈青手臂酸得抬不起來。草靶上乾乾淨淨,一支箭都沒有。全扎在周圍了。
她累得氣喘吁吁,汗濕了鬢髮,臉上還蹭了灰,模樣狼狽得很。
江珊一直站在旁邊看著,沒說話,也沒不耐煩。每次沈青脫靶,她就去把箭撿回來,遞給她,說:「再來。」
沈青實在沒力氣了,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凳上,弓都拿不穩了。
「歇會兒。」江珊這才開口,遞過來一碗水。
沈青接過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,才喘過氣來:「我……我太笨了。」
「第一次都這樣。」江珊在她旁邊坐下,也端起碗喝水。她喝得很慢,喉結滾動,有水珠順著下巴滑下來,滴在衣領上。
沈青看著,忽然覺得臉有點熱,趕緊移開視線。
「我娘……」她小聲說,「當年學箭,也這麼難嗎?」
江珊放下碗,想了想:「不知道。但能讓她珍藏這麼多年的東西,應該不只是個擺設。」
沈青看著手裡的弓。弓身光滑,「我會學會的。」
江珊看了她一眼,點點頭:「嗯。」
兩人就這麼坐著,誰也沒說話。晨風吹過,帶來竹葉的沙沙聲,和後院雞窩裡母雞咯咯的叫聲。遠處傳來陳大劈柴的聲音,咚,咚,一下一下,很有節奏。
這場景太平常了,平常得不像話。可對沈青來說,卻奢侈得像場夢——不用逃亡,不用算計,不用提心弔膽。就只是坐在院子裡,曬太陽,歇息,身邊有個人陪著。
「江珊,」她忽然問,「你為什麼會用弓?」
江珊沉默了一會兒:「早年在北邊,跟過一個老獵戶。他說,女子力氣小,用刀用劍吃虧,不如學弓,離得遠,安全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他死了。」江珊說得很平淡,「冬天進山打獵,遇到狼群,沒回來。我就自己出來了。」
沈青心頭一緊:「那你……一個人怎麼活下來的?」
「偷,搶,討。」江珊說,語氣沒什麼起伏,「什麼能活命就做什麼。再後來,遇上個鏢局招人手,看我眼神准,讓我跟著押鏢。慢慢就混出來了。」
「江珊,」她輕聲說,「謝謝你。」
江珊轉頭看她:「謝什麼?」
「謝謝你……」沈青頓了頓,「謝謝你陪我走這一路。」
江珊沒說話。她看了沈青很久,久到沈青都覺得有些不自在了,才移開視線,看向遠處的山。
「不用謝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「我也……沒別的地方可去。」
這話說得含糊,可沈青聽懂了。
她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江珊的手背。那手背上有細小的傷疤,有常年握刀磨出的繭,觸感粗糙,卻溫暖。
江珊手指微微動了動,沒躲開。
兩人就這麼坐著,手背貼著手背,誰也沒再說話。
陽光漸漸爬高,院子裡溫暖起來。飯香在暖陽里散開,很好聞。
「再來?」江珊忽然問。
沈青轉頭看她,笑了:「好。」
不知道第幾次。
「篤」一聲。
箭終於穩穩紮進了草靶邊緣。雖然離靶心還有距離,但至少。
「上靶了。」江珊說。
沈青轉過頭,看著江珊。陽光照在她身上,給她鍍了層金邊。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,此刻有極淡、極淡的笑意,像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縫。
「嗯。」沈青點頭,聲音有點哽咽,「上靶了。」
江珊走過來,拍了拍她的肩:「不錯。繼續。」
沈青用力點頭。
「我想多練一會兒。」
江珊看著她眼裡的光,帶著點寵溺: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