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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往事手記

  開篇是明快的:

  「今日又在後山縱馬,爹氣得吹鬍子瞪眼。他說:『阿沅,你這樣野,將來怎麼嫁得出去?』我笑:『那就一輩子不嫁,陪爹騎馬!』」

  又翻過幾頁,字跡開始變得溫柔:

  「遇見他了。陸家那個庶子,在竹林里讀書。穿的衣服袖口洗得發白,可脊背挺得很筆直。我叫他,他抬頭看我,那雙眼,真亮。」

  「他說他叫陸深。深水的深。我打趣:可是深不見底的深?他呆住了,愣神的樣子讓我忍不住多逗逗他。後面他和我說,是深陷泥潭的深。」

  「今日又去找他。他正被陸家嫡子當眾訓斥,就因為他讀書聲吵了兄長清靜。難道庶子就能被這樣子欺負嗎?氣死我了。等人散了,我過去,看見他掌心掐出了血,他低著頭跟我說,阿沅,你說為什麼,庶子連讀書都是錯的。我不知道要怎麼安慰他。」

  沈青屏住呼吸,繼續往下翻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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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阿深今日送我一支竹笛,他自己削的。他說他喜歡我,可他什麼都沒有,只有這支笛子,和一顆真心。傻瓜,我又不在乎你的身份。我用他給我的笛子吹了一首《梅花落》,他靜靜地聽。後來,阿深拉著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,他說,等他出人頭地,定要堂堂正正娶我,讓我做這世上最尊貴的女子。』」

  「他眼裡的火,灼得我心口發燙。」

  「我也碰到那個讓我願得一人心,白首不相離人了 。」

  「爹不喜阿深。他說陸家複雜,庶子難出頭。可我愛的是他眼裡的光芒,又不是為了嫁過去出人頭地的。」

  沈青又翻過一頁:

  「陸家嫡子死了,落馬,說是意外。陸府大亂,我好擔心他。過了一個月我才見到阿深,聽說他成了陸府繼承人。晚上我翻牆去找他,他穿著嶄新的錦袍,可眼神空空的。他抱著我,笑著和我說,他再也不用低頭了。」

  「大婚那日,十里紅妝。在洞房花燭夜,他醉醺醺地回來,抱著我說:阿沅,他們都瞧不起我,連我親爹都說我運氣好。我要讓他們看看,我能走到哪一步……」

  「他開始變了。不,或許他沒變,只是從前被壓著的那些東西,如今有了機會,便瘋長起來。」

  「今日他納了妾,說是王侍郎的遠親。我問他還記得以前說過什麼嗎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回答我,有些事,身不由己。」

  「我看見他眼底的掙扎。有那麼一瞬,我好像又看見了竹林里那個穿舊青衫的少年。可下一瞬,那點光就滅了。」

  「婉兒出生了,我們的第一個孩子。阿深成了宰相,是不是小婉兒給我們帶來的福氣?」

  「阿深抱著女兒,我聽見他說,婉兒要好好教養,將來嫁入高門,助陸家更上一層樓。我不同意,我們那天吵了一架,我覺得我們的女兒,不該是棋子。阿深眼神令我陌生,他說:阿沅,這世道,誰不是棋子?」

  「他越來越忙,越來越沉默。偶爾深夜回來,會站在婉兒的床邊,一站就是半個時辰。我問他看什麼,他說:看她睡得這麼安穩,真好。」

  「可第二天,他又會逼婉兒背那些繁複的規矩,練那些她根本不喜歡的琴棋書畫。我說夠了,他狠狠推開了我。」

  「他拼了命往上爬,爬得越高,越怕掉下去。所以他要把女兒也綁在這條路上,做他的護身符。」

  「我最後一次勸他收手,如今的陸家已經夠了,已經位極人權了,為什麼還要繼續?」

  「他打了我一巴掌,說我不懂他,對嘗過餓滋味的人來說,一碗飯永遠不夠,得有一座糧倉才安心。」

  「晚上,他跪著求我原諒。」

  「可我知道,我們再也回不去了。」

  最後一頁,墨跡深深,力透紙背。

  沈青手抖得厲害,眼淚模糊了視線,她用力擦了擦,放下本子,摸索著箱底,有一處木板的聲音聽起來空些。

  江珊遞過來一把小刀。

  沈青接過,撬開那塊木板。底下是個薄薄的夾層,裡頭放著一卷銀票,和一張摺疊起來的紙。

  銀票是通兌的,每張一百兩,一共二十張。兩千兩,足夠普通人過一輩子。

  沈青沒看銀票,只拿起那張絹紙,小心展開。

  「婉兒,若你看到這些,說明娘賭對了——你走了娘不敢走的路。」

  「你父親曾愛過我,愛我的明艷鮮活。可那愛抵不過他心裡的怕,怕回到過去,怕被人輕視,怕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又失去。所以他越爬越高,也越走越遠。」

  「我不恨他。他走到今天,有他的不得已。可我也不會原諒他,因為他明明知道那條路是錯的,還是拉著所有人一起走。」

  「這莊子,這些銀兩。娘沒能實現的,盼你能實現。」

  「勇敢的往前走。」

  「娘只要你平安,自由。」

  落款是:「永遠愛你的,沈沅。」

  字跡有些模糊,像是被水漬暈開過。

  沈青看著那行字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一滴,兩滴,落在絹紙上,暈開更深的痕跡。

  她想起父親。想起他偶爾深夜回府,會獨自在書房枯坐;想起他逼她學規矩時,眼裡那抹她看不懂的複雜。

  原來那不是冷漠,是恐懼。

  恐懼回到那個穿舊青衫、連讀書都是錯的年月。

  可這就能成為理由嗎?

  沈青不知道。

  她抱著絹紙,蜷縮在地上,哭得渾身發抖。

  十二年了。

  江珊一直默默坐在旁邊,沒說話,只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
  暮色徹底沉下來,屋裡暗了。陳嬸在外頭點了燈,暖黃的光從窗紙透進來,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影。

  沈青哭了很久,直到眼淚流干,才慢慢坐起身。她把絹紙仔細折好,和銀票一起收進懷裡,貼肉放著。

  然後她一件件把東西收回箱子:騎裝,箭袖,馬靴,兵書,手記。

  每放回一件,她都輕輕喊一聲:「娘……」

  最後合上箱蓋,咔嗒一聲,鎖扣上。

  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
  「江珊,」她開口,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,「我爹他……原來也曾這麼苦過。」

  江珊走到她身邊,也看著窗外:「這世道,好人壞人,哪那麼容易分清。」

  「那他後來做的那些事……」

  「錯了就是錯了。」江珊淡淡道,「不管什麼理由,錯了就得認。」

  沈青轉頭看她。暮色里,江珊的側臉輪廓清晰,眼神堅定。這個一路護著她的江湖女子,此刻像座山,穩穩地立在她身邊。

  「謝謝。」沈青說。

  江珊沒說話,只是伸手,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腕。那手很暖,很有力。

  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。清冷的光灑在院子裡,灑在那棵老樹上,灑在靜靜流淌的溪水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