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傍晚,她們到了臨安下的一個村子。
村子比想像中還小,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山腳下,炊煙裊裊升起,遠看像山水墨畫。莊子在村子最深處,得沿著溪水走上一段,拐過一片竹林才能看見。
白牆青瓦,門前有棵老樹,葉子落光了。院牆不高,能看見裡頭收拾得整齊,牆角堆著劈好的柴,晾衣繩上掛著幾件粗布衣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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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站在門前,深吸一口氣,才抬手叩響了門環。
叩,叩叩。
裡頭傳來腳步聲。接著門開了條縫,露出一張黝黑憨厚的臉,五十來歲,眼角有深深的皺紋。
是陳大。
他打量了沈青兩眼,眼神裡帶著警惕:「姑娘找誰?」
沈青定了定神,壓低聲音:「桃夭三月,灼灼其華。」
陳大臉色變了。他又仔細看了看沈青,目光在她眉眼間停留了很久,聲音壓得更低:「……沈夫人故去多少年了?」
「十二年又四個月。」沈青輕聲道。
陳大眼眶一下就紅了。他退後一步,拉開院門,深深一揖,聲音哽咽:「小姐……您終於來了。」
沈青鼻子發酸,伸手扶他:「陳叔,快起來。」
陳大抹了把眼睛,側身讓她們進去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利落。
「老婆子!老婆子!」陳大朝屋裡喊,「快出來!小姐來了!」
屋裡應了一聲,門帘一挑,出來個四十多歲的婦人,穿著藍布襖子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看見沈青,她愣了愣,隨即眼淚就下來了。
「像……真像夫人年輕時候……」她快步走過來,想拉沈青的手,又覺得不合適,手在半空中停住,「小姐,您辛苦了。」
沈青搖搖頭:「陳嬸,別這麼說。」
陳嬸擦了淚,這才看見後頭的江珊:「這位是……」
「江姑娘,我的朋友。」沈青道,「這一路多虧她護著。」
陳嬸連忙行禮:「江姑娘快請進,外頭冷。」
屋裡燒著炭盆,暖烘烘的。陳大張羅著倒茶,陳嬸去廚房熱飯菜,老兩口忙裡忙外,臉上的喜色掩不住。
晚飯是家常菜:一盆熱騰騰的野菜湯,一盤臘肉炒筍,一碟醃菜,還有剛蒸好的米飯。
吃飯時,沈青說起路上的事,略去兇險的,只提些見聞。陳大和陳嬸聽得認真,時不時問兩句。
吃到一半,沈青放下筷子,看向江珊:「江姑娘……」
「我傷口沒好全,」江珊好像知道她下一句想說什麼,打斷她,語氣硬邦邦的,「得再養一陣。」
沈青愣了愣。
「無處可去。」江珊又補上一句,頭都沒抬。
屋裡靜了一瞬。
沈青沒說破。
陳嬸看看沈青,又看看江珊,笑著打圓場:「養傷好,養傷好!江姑娘就在這兒住下,想住多久住多久!」
她站起身,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:「莊子裡屋子少,常年就我們老兩口,其他廂房都沒收拾。委屈兩位姑娘擠一擠,就住夫人從前那間吧,東西都是現成的。」
沈青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。可江珊已經放下碗筷,起身道:「麻煩了。」
陳嬸笑得更開:「不麻煩不麻煩!我這就去鋪床!」
她端著碗筷去了廚房,陳大也跟著去幫忙。屋裡只剩沈青和江珊。
沈青看著江珊,低聲說:「江姑娘,其實你不必……」
「我累了。」江珊打斷她,轉身往屋外走,「去看看房間。」
沈青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
她跟了上去。
母親從前住的房間在東廂房,推開木門,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撲面而來。
房間不大,陳設簡單:一張雕花木床,一張書桌,一個衣櫃,窗前有個梳妝檯,台上的銅鏡已經暗了,照人模模糊糊的。牆上掛著幅山水畫,墨色淡雅,題著兩句詩,是母親的字跡。
沈青站在門口,一時竟不敢進去。
十二年了。母親走了十二年。
江珊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:「進去吧。」
沈青這才邁步進去。屋裡很乾淨,一塵不染,顯然陳大陳嬸經常打掃。她在床邊坐下,手撫過光滑的床欄,指尖微微發顫。
江珊在屋裡轉了一圈,最後停在那個靠牆的箱子前。箱子不小,半人高,銅鎖已經鏽了。
「要打開嗎?」她問。
沈青點點頭。
江珊從懷裡掏出根細鐵絲。她蹲下身,在鎖眼裡搗鼓了幾下,咔嗒一聲,鎖開了。
沈青走過去,蹲在箱子前,手放在箱蓋上,卻遲遲沒動。
「我來?」江珊問。
「不,」沈青深吸一口氣,「我自己來。」
她掀開箱蓋。
第一眼看見的,是衣裳。
不是她記憶中母親常穿的素雅襦裙,而是些她從未見過的衣物——棗紅色的皮質騎裝,袖口有磨損;墨綠色的袖筒,肘部打著補丁;還有一雙小牛皮馬靴,靴筒上繡著簡單的雲紋。
沈青怔住了。
她一件件拿出來,攤在地上。騎裝是母親年輕時的尺寸,窄腰束袖,穿上定是英氣逼人。袖筒的料子厚實,適合騎馬射箭。馬靴的鞋底磨薄了,可見穿過不少次。
母親……會騎馬?
她從未聽母親提過。記憶里的母親總是溫柔嫻靜,坐在窗邊繡花,或是陪她讀書,說話輕聲細語,走路步子小小的。
怎麼會?
她壓下心頭的震動,繼續往下翻。
第二層是些零碎物件:一把未開刃的短劍,劍身細長,劍鞘上刻著小小的「沈」字;一套袖箭,做得精巧,但機括已經鏽住了;還有幾本兵書——《孫子兵法》《司馬法》。
沈青拿起那本《孫子兵法》,翻開扉頁。
上面有母親的字跡,娟秀中帶著鋒芒:「兵者,詭道也。然詭道非奸道,存乎一心。」
再往下翻,書頁的空白處有許多批註,有些是心得,有些是疑問——
「為何女子只能讀《女誡》?」
「平陽昭公主領娘子軍,史書寥寥數筆,何其不公!」
「若我為男子……」
沈青看不下去了。她合上書,胸口悶得厲害。
箱子最底下,壓著一本牛皮封面的手記。封皮已經磨損,邊角起了毛,可見主人曾時常翻閱。
沈青拿起手記,坐到地上,背靠著床沿,就著窗外的暮光,一頁頁翻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