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天還沒亮透,沈青就睜開了眼。
她差不多一夜沒怎麼睡。腦子裡亂糟糟的,一會兒是玉娘子那句「你甘心嗎」,一會兒是母親留下的那張字條,一會兒又是江珊背上那道猙獰的傷。像有幾股繩子在腦子裡擰著,越擰越緊。
窗紙泛著青白色,外頭有早起的鳥兒在叫,一聲一聲,清脆得很。
沈青坐起身,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。棉襖是江珊的舊衣改的,粗布,不是很暖和,但勝在不起眼。她系好衣帶,又檢查了一遍包袱——裡頭有僅剩不多的銀子和傷藥,有江珊那件破外衣,還有母親那張字條。
都齊了。
她轉頭看向裡間。江珊也醒了,正靠坐在床頭,默默看著她。
「江珊,」沈青開口,聲音有點啞,「我們走吧。」
江珊沒問「去哪」,也沒問「為什麼」。她只是點點頭,掀開被子起身,動作比前幾日利索多了,後背的傷口結了痂,雖然還疼,但至少能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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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想清楚了?」她一邊束髮一邊問。
沈青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晨霧瀰漫,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在霧裡若隱若現。前樓的燈籠熄了,整個倚紅院靜得像座空宅。
「玉娘子給的路太好,」沈青低聲道,「好到……我不敢走。」
江珊束好頭髮,走過來,也看向窗外。
「我怕留下來,就再也走不掉了。」沈青繼續說,像在說給江珊聽,也像在說給自己聽,「她那座城太堅固,太誘人。可那不是我的城。」
她頓了頓:「我要去母親留下的那座小院,我得去看看。」
江珊沉默了一會兒,才問:「就為這個?」
「不只是。」沈青搖頭,「像是……有什麼在推著我,非去不可。」
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。像心裡有根線,一頭系在臨安那座小院,一頭系在她心上。線越收越緊,勒得她喘不過氣。
江珊沒再問。她轉身收拾好行囊,兩人輕手輕腳地出了門。
院子裡,玉娘子正在餵鳥。
那是個挺大的竹編鳥籠,掛在廊下,裡頭養著兩隻畫眉。玉娘子穿著身月白色的家常襦裙,頭髮松松挽著,手裡捏著一小撮粟米,正一粒一粒地往食槽里撒。
聽見腳步聲,她回過頭。
看見沈青和江珊背著行囊,她手上動作停了停。畫眉在籠子裡撲棱了兩下翅膀,嘰嘰喳喳地叫起來。
玉娘子笑了笑,把剩下的粟米全撒進食槽,拍了拍手,轉過身來。
「要走了?」她問。
沈青上前一步,躬身行了個禮:「多謝老闆娘這幾日收留。我們……還是想繼續南下。」
「去臨安?」玉娘子問。
沈青心頭一跳,猛地抬眼。
玉娘子看著她那副吃驚的樣子,輕笑了一聲。
她走過來,站在沈青面前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:「臨安好啊,安靜,偏僻,是個躲人的好去處。」
沈青說不出話。她忽然覺得自己在玉娘子面前像個透明人,什麼秘密都藏不住。
「你娘給你留了條退路,」玉娘子繼續道,聲音輕輕的,「是盼著你活得好,不是活得憋屈。」
「陸姑娘,路是自己走的,但別忘了:牆可以繞過去,也可以翻過去。但如果你心裡自己砌了牆,那就真沒路了。」
這話說得輕,卻重重砸在沈青心上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。
良久,她才低聲道:「我娘的路,我得自己走一遍才知道對不對。老闆娘的路……我承不起。」
玉娘子笑了。不是那種客套的笑,是真心的、帶著點無奈的笑。她搖搖頭,沒再勸。
「等著。」她說,轉身進了屋。
不多時,她又出來,手裡拿著兩樣東西。
一樣是個沉甸甸的布袋,她遞給沈青:「路上的盤纏。別推,算我借你的,等你安頓好了,連本帶利還我。」
沈青接過,入手沉得很,裡頭少說有五十兩銀子。
另一樣是枚玉佩。
青玉的,半個掌心大小,雕著簡化的玉蘭花紋,精緻,不是俗物。玉娘子把它放在沈青手裡,玉佩觸手微涼,很快就被體溫焐熱了。
「這個你收好。」玉娘子道,聲音鄭重了些。
「江南七府,凡有『玉記』招牌的鋪子——胭脂鋪、繡莊、茶樓、貨棧,你拿這玉佩進去,說要見『玉掌柜』。自會有人帶你來見我。」
玉娘子看著沈青,一字一句道:「記住,只能用一次。用了,你就是我玉娘子的人了,得替我辦件事,大小由我定。」
「所以,除非走投無路,別輕易用。」
沈青握緊了那枚玉佩。她知道這是什麼。玉娘子在告訴她:我給你留條後路,但這後路不是白給的。
「我記下了。」她鄭重道,把玉佩貼身收好。
玉娘子看著她,看了很久,才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陸姑娘,這世道給女子的路窄。」她道,聲音里難得有了點疲憊,「我建我的城,你找你的路——但願有一天,咱們的路能併到一處。」
她抬手,理了理沈青肩上有些亂的衣領,像長輩對晚輩。
「保重。」
說完,她轉身回了屋,沒再回頭。
沈青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久久沒動。晨風吹過,院子裡的臘梅花瓣簌簌落下,有幾片落在她肩上。
江珊走過來,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:「走吧。」
兩人轉身,往後院門走去。
門是虛掩著的,一推就開。門外是條窄巷。
沈青回頭看了一眼。
倚紅院的後門已經關上了,門上的銅環在晨光里泛著光影。昨夜的笙簫都散去,整座樓靜悄悄的,像在做一場長長的夢。
她忽然想起玉娘子餵鳥時的側影,想起偏房裡那些女子眼裡的光,想起帳房裡那摞厚厚的帳本。
這座繁華又隱秘的「城」,她終究沒有進去。
「後悔嗎?」江珊問,聲音很輕。
沈青轉回頭,看著眼前蜿蜒的巷子。巷子盡頭是蘇州府的城牆,再往外,是官道,是吳江縣,是臨安。
「不知道。」她老實說,「但……得往前走。」
江珊牽過馬,翻身上馬,馬兒打了個響鼻,蹄子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聲響。
「駕。」
馬兒小跑起來,沿著窄巷往外走。巷子兩旁的民居都還關著門,只有早起的炊煙裊裊升起,混在晨霧裡,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。
出了巷子,上了大街。蘇州府城才剛剛甦醒,早起的攤販正支起鋪面,賣早點的鋪子冒出騰騰熱氣,空氣里飄著豆漿和油條的香味。
沈青回頭看了一眼。
城牆越來越遠,倚紅院那棟樓早已看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