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的時候,沈青就醒了。
這些日子她總是睡不踏實,夜裡一點風吹草動就能驚醒。江珊的傷好得慢,夜裡翻身時偶爾會疼得悶哼一聲,沈青聽見了,就更睡不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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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輕手輕腳起身,披上外衣,推門出去。
倚紅院的後院在這個時辰最安靜。前樓的喧囂半夜才歇,姑娘們都在補覺,龜公丫鬟們也還沒起身。
院子裡晨霧裊裊,牆角有幾株臘梅,在冷風裡顫巍巍。
沈青沿著迴廊慢慢走,想透透氣。走著走著,就拐進了後院更深處——那是片她沒來過的地方,幾間偏房連成一排,門都開著,裡頭隱隱傳來人聲。
她放輕腳步,走近了些。
最左邊那間屋裡,坐著七八個年輕女子。都不是前樓那些打扮艷麗的姑娘,她們穿得樸素,頭髮簡單挽著,不施脂粉。
但她們在做事。
一個穿粉色襦裙的姑娘坐在窗邊,手裡拿著本《三字經》,正一字一字地念:「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」念得磕磕絆絆,卻很認真。
她對面是個更年輕些的小姑娘,也就十四五歲,面前擺著個算盤,手指略顯笨拙,嘴裡念念有詞:「一上一,二上二……」
再往裡看,靠牆的長桌邊圍了三個人,桌上攤著一堆曬乾的草藥。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子正拿起一片葉子,輕聲講解:「這是車前草,你們記著,葉脈是平行脈,根是鬚根……」
沈青愣住了。
她認得那婦人——是前兩天來送過飯的,左手缺了兩根手指。此刻她臉上有專注,甚至帶著點……光彩。
屋裡的人都注意到門外的沈青。晨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,落在她們身上,給那些樸素衣裳鑲了層淡淡的金邊。沈青看得清清楚楚,她們的眼神——裡頭沒有風塵女子的麻木或媚態,也沒有被生活壓垮的頹喪。
有的是光。一種嚴寒中期待著春天新生的光。
「好看嗎?」
聲音從身後傳來,輕輕的,帶著笑。
沈青嚇了一跳,轉身看見玉娘子倚在月門邊,也不知站了多久。她還是那身家常衣裳,手裡端著個熱氣騰騰的茶盞,正慢悠悠地喝著。
「她們是……」沈青問。
「我的磚。」玉娘子走過來,站在沈青身邊,也看著屋裡,「胭脂鋪的帳房,繡莊的繡娘,茶樓的管事,碼頭貨棧的記檔——當然,還有前樓那些『耳朵』。」
她說得輕描淡寫。
「你以為我開妓院只是為了撈人?」玉娘子轉頭看她,眼裡的笑意深了些,「不,撈人進來,得讓她們有路走。」
她指了指屋裡:「被家暴的,送去學女紅,手穩了心就穩。被爹娘賣的,腦子靈的學算帳,膽大的跟我跑貨。實在沒處去的,在這兒幹活,我教她們認字、記帳、辨藥材——哪天想走了,能堂堂正正走出去,餓不死。」
沈青說不出話。她看著屋裡那些女子,看著她們眼裡的光,忽然覺得喉嚨發緊。
「這世道對女子狠,」玉娘子喝了口茶,「我們就得比它更狠。狠在哪兒?狠在讓姐妹們都長出骨頭來。」
說完,她轉身走了,步子不疾不徐,留下沈青一個人站在那兒。
下午的時候,玉娘子又來了。
這次她沒帶酒,身後跟著個丫鬟,手裡捧著厚厚一摞帳本。
「陸姑娘,」玉娘子笑吟吟地開口,「有件事想麻煩你。」
沈青正和江珊在屋裡下棋,江珊教的,一種江湖上流傳的簡易棋法,用來打發時間。聽見聲音,兩人都抬起頭。
「老闆娘請說。」沈青放下棋子。
「近日事忙,帳目繁雜。」玉娘子讓丫鬟把帳本放在桌上,那摞本子堆起來有半尺高,「聽說陸姑娘出身大家,想必精於此道。可否勞煩幫忙核核?我手底下那些人,粗笨得很,總出紕漏。」
沈青心裡警鈴大作。看帳?這分明是試探。她想推拒,可還沒開口,玉娘子又補了一句:
「怎麼,怕我看穿你陸家大小姐的本事?」
話說到這份上,再推就是心虛了。
沈青看了看江珊,江珊輕輕點頭。她深吸一口氣:「我試試。」
玉娘子笑了,揮手讓丫鬟退下,自己也坐下來:「那我在這兒等著,陸姑娘慢慢看。」
第一本是胭脂鋪的流水帳。沈青翻開扉頁,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。
她拿起算盤,指尖觸到珠子時,整個人的狀態都變了。
背挺直了,眼神專注了,呼吸都放輕了。左手翻頁,右手撥珠,快得讓人眼花繚亂。
玉娘子在旁邊看著,沒說話,只慢慢喝著茶。
屋裡靜得只剩算盤珠子碰撞的清脆響聲,和書頁翻動的沙沙聲。
半盞茶的時間。
沈青停下手,從帳本里抽出三頁,拿起筆在幾處數字上畫了圈。
「這裡,」她開口,聲音平靜,「三月十五那筆『蘇強』採購,單價高出市價兩成。供貨的是『陳記』,但同期『李記』的同品質貨只要八成價。」
玉娘子挑眉。
「這裡,」沈青又指另一處,「五月的銷量比四月增了三成,可月末存貨只減了一成半。多出來的貨,去哪兒了?」
她頓了頓,看向玉娘子:「還有這筆『鋪面修繕費』,支出時間是六月,可胭脂鋪六月整月都在營業,沒有停業修繕的記錄。」
說完,她把帳本推過去:「這三處有問題。若想細查,需調供貨單和匠人記錄對證。」
屋裡又靜下來。
玉娘子看著那三頁被硃筆圈過的紙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抬起頭,看向沈青。
那雙鳳眼裡,有什麼東西倏地亮了。像是發現寶藏的光。
「陸姑娘,」玉娘子開口,「你有這樣的本事——看帳如看掌紋,算計人心比算盤珠子還快。」
沈青低頭。
「你從陸家逃出來,」玉娘子盯著她,一字一句問,「就只是為了逃嗎?」
「逃到天涯海角,隱姓埋名,」
「用你這雙手去種地、洗衣,把這些刻進骨頭裡的本事全爛在肚子裡?」
她身子往前傾了傾,「還是說……你其實不知道自己要什麼,只是不要他們給你的那種活法?」
沈青臉色白了。
她想反駁,想說我當然知道我要什麼,我要自由——
可話到嘴邊,卻卡住了。
自由是什麼?是像現在這樣,東躲西藏,朝不保夕?還是……
「你現在跟著江珊,能躲一時,能躲一世嗎?」玉娘子不給她喘息的機會,
「等銀錢用盡,等追兵逼近,等江珊也護不住你——你怎麼辦?」
沈青握緊了拳,指甲掐進掌心。
「留下來。」玉娘子的聲音一瞬間軟下來,帶著蠱惑。
「胭脂鋪、繡莊、碼頭,所有明里暗裡的產業,你幫我管帳,我教你掌權。不出一年,蘇州府的商街都得聽你的。到時候,陸家?三皇子?他們想動你,也得掂量掂量。」
她看著沈青的眼睛,輕輕補上最後一句:
「陸姑娘,你娘給你留那條後路,是讓你活下去,不是讓你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躲著活。」
「你甘心嗎?」
話音落,屋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沈青腦子裡轟的一聲,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她想起母親臨終前平靜的眼,想起自己縱馬逃出陸府時心裡那股決絕的念頭,想起這一路風餐露宿的狼狽,想起江珊背上那道猙獰的傷……
玉娘子給的「路」太誘人了。
有權,有錢,有姐妹,有目標。甚至……能為天下女子謀條出路。
可她怕。
怕變成玉娘子那樣的「狠人」,怕捲入更深的爭鬥,怕這終究是另一座「城」,另一堵「牆」——哪怕這牆是她自己建的,哪怕這城裡都是姐妹。
「我……」她開口,聲音抖得厲害,「我得想想。」
玉娘子點點頭,沒逼她:「你慢慢想。」
可沈青坐不住了。她猛地站起身,動作太急,帶倒了椅子,桌上那摞帳本嘩啦啦散了一地。
「對不起,」她臉色煞白,聲音發顫,「我……我出去一下。」
說完,不等玉娘子回應,她轉身衝出西廂房,幾乎是跌撞著跑過迴廊,江珊立刻跟著她,兩人一眨眼就不見了聲影。
西廂房裡。
玉娘子慢慢彎下腰,撿起散落一地的帳本。她拍掉上面的灰,一頁一頁整理好,疊整齊,放在桌上。
她扭頭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,輕輕嘆了口氣:
「還是太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