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三更天了。
倚紅院前樓的笙歌還沒歇,隱隱約約的絲竹聲透過幾重院子飄到西廂,像隔著一層霧,聽不真切。
敲門聲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。
篤,篤篤。不輕不重,帶著股從容勁兒。
沈青正和江珊對坐著喝茶。聽見敲門聲,兩人對視一眼,江珊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。
「是我。」門外傳來玉娘子的聲音,還是那股帶著笑的調子,「給兩位帶壺好酒。」
沈青起身開了門。
玉娘子站在門外,手裡正拎著個青瓷酒壺,壺身上描著芙蓉花,在廊下的燈籠光里泛著溫潤的光。她沒帶丫鬟,就一個人,穿著身家常的青色襦裙,頭髮松松挽著,倒像是個串門的鄰家娘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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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打擾吧?」她笑吟吟地問,也不等人請,自己就邁步進來了。
江珊沒起身,只抬眼看了她一下,手從短刀上挪開了。
玉娘子把酒壺放在桌上,又從袖中摸出三個小酒杯,挨個擺好:「醉芙蓉,蘇州老字號『劉記』的窖藏,十年陳。我平日捨不得喝,今兒個高興,拿來與兩位共飲。」
「什麼事這麼高興?」江珊問,聲音還是平的。
「周判官那邊,有動靜了。」玉娘子一邊斟酒一邊說,琥珀色的酒液滑入杯子裡,「我的人傳回消息,他昨兒連夜見了兩個帳房先生,今兒一早又派人去錢莊,提了三萬兩現銀出來。」
沈青心頭一動:「他在轉移財產?」
「不止。」玉娘子把第一杯酒推到江珊面前,「他還托人往按察使府上遞了帖子,說是想『請教刑獄實務』。請教是假,打探風聲是真。」
江珊沒動那杯酒。玉娘子也不在意,自己端起一杯,抿了一口,才看向沈青:「公子這招散謠,見效了。他現在是又怕又不全信,在試探呢。」
沈青坐下來,看著桌上那杯酒:「那他接下來會怎麼做?」
「按你說的,他會想法子驗證謠言真假。」玉娘子道,「我猜,他會先查謠言來源,再查按察使身邊最近有沒有新人接觸過帳冊一類的東西。這兩條線查下來,至少要三五天。」
「所以我們得在這三五天裡,給他『找到』證據。」沈青接話。
玉娘子笑了,眼睛彎成月牙:「正是。我打算讓我的人,假裝成按察使門生的隨從,『不小心』在茶樓說漏嘴,提到最近接手一批要緊的帳目,裡頭牽扯到蘇州府的某位判官。」
「不夠。」沈青搖頭,「光是聽說,他還會存疑。得讓他親眼看見點什麼,比如,一份帳冊的抄錄本,哪怕只有一兩頁,但上面得有他的筆跡,或者他獨有的印鑑。」
玉娘子挑眉:「公子這是要我去偷帳冊?」
「不用偷真的。」沈青道,「仿造一兩頁就行。關鍵是要像,像到他一眼看去,就信那是從真帳冊上抄下來的。」
屋裡靜了片刻。玉娘子端著酒杯,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,像是在掂量這個主意。江珊一直沒說話,只看著沈青,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行。」玉娘子終於點頭,「這事我能辦。不過仿造帳冊需要時間,最快也得兩天。」
「來得及。」沈青道,「他轉移財產、打探風聲也要時間。這兩件事同步走,正好。」
玉娘子又笑了。她舉起酒杯:「那這杯酒,就當慶賀咱們旗開得勝。」
江珊這才端起面前的酒杯,卻沒喝,只放在鼻下聞了聞,又看了看酒色,這才抿了一小口。
玉娘子看在眼裡,也不惱,反而笑:「江妹子還是這么小心。」
「習慣了。」江珊淡淡道。
三人飲了這杯。酒確實是好酒,入口綿軟,後勁卻足,一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,慢慢驅散冬日的嚴寒。
玉娘子又給滿上,這次她沒急著喝,而是看著沈青,看了好一會兒,才忽然問:
「陸小姐,你逃婚,後悔嗎?」
話音落,屋裡空氣驟然一凝。
沈青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。她抬眼看向玉娘子,對方臉上還帶著笑,可那笑意里好像藏著針。
「你……」
「我十三歲前,在侍郎府長大。」玉娘子打斷她,聲音輕了些,「你端茶的姿勢——三指托底,食指扣沿,這是京城官宦人家才有的講究。你說話的口音,官腔里藏著汴京的口音 ,是特意練過改口,可有些字音還是露了餡。還有你看人時的眼神……」
她頓了頓,繼續說道:「那股子藏不住的傲氣。我見過,在侍郎府那些小姐們眼裡。那是從小被人捧著、護著,哪怕落難了也改不掉的東西。」
沈青沒說話。她忽然覺得有些無力,像是被人剝光了衣裳扔在光天化日下,所有偽裝都成了笑話。
江珊在旁邊坐著,也沒說話,只看著。
良久,沈青才低聲道:「不後悔。寧死……不做棋子。」
「寧死不做棋子。」玉娘子重複了一遍,語氣有點怪,像是在品味這話里的滋味。
她搖搖頭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這才慢慢道:
「逃?逃有什麼用?」
沈青一愣。
「你從陸府的牆裡逃出來,逃進江湖這堵更大的牆。」玉娘子看著她,眼神直勾勾的,「從皇妃的牢籠,逃進亡命天涯的牢籠。換個籠子關著,有什麼區別?」
「那你說該怎麼辦?」沈青的聲音帶著些下意識反駁的沖,她自己都沒察覺。
玉娘子笑了。不是那種客套的笑,是真正的、從眼底透出來的笑意,帶著點諷刺,又帶著點別的什麼。
「男人建高牆困住我們,我們就該拆牆嗎?」她問,聲音輕輕的,「不,拆了一道還有十道,拆了十道還有百道。拆不完的。」
她放下酒杯,身子往前傾了傾,那雙眼在燭光下亮得驚人:
「我們要建自己的城。」
沈青怔住了。
「牆是困人的,城是護人的。」玉娘子一字一句道,「牆裡頭的人想出來,城牆外頭的人想進去——那才是本事。」
她看著沈青:「我若是你,不會逃。我會穿著嫁衣進東宮,跪著接皇子妃的冊寶。然後,我會讓三皇子、讓陸家、讓所有想拿我當棋子的人……都變成我城裡的磚。」
「一步一步,爬到他們頭頂上。踩實了,站穩了,再回頭告訴天下女子:看,這條路,我走過。你們也能走。」
屋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遠處飄來的、若有若無的笙歌。
沈青看著玉娘子,看著她眼角那顆淚痣,看著她眼底那片燃燒的火焰,忽然覺得喉嚨發乾。她想說什麼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江珊這時候開口了,聲音還是平的:「所以你開妓院,撈姑娘,就是在建你的城?」
玉娘子轉頭看她,笑了笑:「這是第一步。救十個百個,救不了天下人。我要的是……」
她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:
「江南織造局的份額,漕運碼頭的份子,鹽引的批條——這些才是實打實的權。有了這些,我才能立女戶,開女學,讓女子也能繼承家業,也能科舉入仕。」
她說完,自嘲地笑了笑:「當然,現在說這些像做夢。但夢總得有人做,不然世世代代都只能做夢。」
又是一陣沉默。
沈青端起酒杯,手還有點抖。她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乾,那股熱辣辣的感覺順著喉嚨燒下去,燒得她眼眶發燙。
「玉娘子,」她開口,聲音啞了,「你這夢……太大了。」
「不大怎麼做?」玉娘子笑,也把杯中酒飲盡,「小了沒意思。」
她看向沈青,眼神深了些:「陸小姐,你這般才智,困在逃亡路上可惜了。不如留下來,跟我一起建城?」
這話問得突然。沈青愣住了,下意識看向江珊。
江珊也看著她,四目相對,看不出情緒。
「我……」沈青張了張嘴,卻不知該說什麼。
留下?跟玉娘子一起,在這煙花巷陌里,建一座屬於女子的城?聽起來像話本里的故事,荒唐,卻又……誘人。
可她能留下嗎?她身上還背著陸家的追捕,還背著逃婚的罪名,還……
「她不是你的磚。」
江珊忽然開口,聲音冷冷的,打斷了沈青的思緒。
玉娘子轉頭看她,兩人目光對上,空氣里像有什麼東西繃緊了。
半晌,玉娘子笑了。她站起身,拎起空了的酒壺:「那就當今晚醉了,胡說八道。」
走到門口,她又回頭看了沈青一眼,那眼神很深,像要把她看穿似的:
「陸小姐,路還長。怎麼走,你自己選。」
說完,掀簾出去了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,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屋裡又只剩兩個人。燭火跳動著,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。
沈青還坐在那兒,手裡攥著空酒杯,指尖冰涼。她腦子裡亂糟糟的,一會兒是玉娘子那句「建自己的城」,一會兒是江珊那句「她不是你的磚」,一會兒又是她自己當初縱馬逃出陸府時,心裡那股決絕的念頭。
「她說得對。」她忽然開口,聲音帶著迷茫,「可我……還是想先走出去,看看外面的牆到底有多高。」
江珊看著她,看了很久,才點點頭:「那就走。」
一個字,很輕,卻像塊石頭,重重砸在沈青心上。
她忽然覺得眼眶發酸,趕緊低下頭,假裝整理衣袖。
窗外又飄來前樓的歌聲,咿咿呀呀的,唱的是「人生在世不稱意,明朝散發弄扁舟」。
沈青聽著,忽然想:這世間女子,到底有多少種活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