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差不多就是明說了:
我不是來做買賣的,是來避禍的。什麼禍?您自己琢磨。
玉娘子臉上那層浮著的笑意,終於徹底斂去了。她沒說話,只是看著沈青,看了很久。
那目光不再是打量,而是審視,是權衡,是在心裡噼里啪啦撥著算盤。
暖閣里靜得可怕。遠處隱約的絲竹聲,此刻聽起來像隔著千山萬水。
終於,玉娘子開口了,聲音比方才沉了三分:「公子這話,實在。可我這地方……開門迎的是八方客,閉門擋的是是非人。有些方便,不是不能行,是看值不值得行。」
要開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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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她斟酌著如何接話時,門邊那個一直沉默的影子,動了。
「老闆娘。」
是江珊。她不知何時抬起了頭,斗笠下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。
玉娘子的目光轉向她。
「十兩銀子。」江珊說得極乾脆,一個字不多,一個字不少,「三天。一間清淨屋子,三餐送到門口。我們不露面,不惹事。三天後,我們走。」
玉娘子挑了挑眉,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。她看著江珊,看了好幾息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點真實的東西——不是對著客人的笑,是看到同類時,那種心照不宣的、甚至帶著點欣賞的笑。
「十兩銀子,三天。」她重複了一遍,「江小姐,倒是爽利人。」
「江湖人,不講虛的。」江珊道,聲音依舊平板,卻有種千金的分量。
玉娘子點了點頭,沒再看沈青,目光在江珊身上停了片刻,最後,嘴角扯出一個似是而非的弧度。
「行。」她吐出這個字,站起身,那身錦繡衣裙窸窣作響。
「西廂最裡間,平日堆放些雜物,還算乾淨。一日三餐,會有人送到門口。你們……」她頓了頓,目光最後落在沈青臉上,那眼神很深,「好生歇著。這三天,蘇州府不太平,外頭的熱鬧,少看為妙。」
說罷,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
江珊從懷裡掏出個半舊的灰布錢袋,解開繫繩,數出十兩碎銀,一塊一塊,放在玉娘子攤開的掌心裡。銀子相碰,叮噹輕響,在寂靜的暖閣里格外清晰。
玉娘子合攏手掌,收了銀子,沒再多說一個字,轉身掀簾出去了。
腳步聲漸行漸遠,終於消失在迴廊盡頭。
暖閣里,只剩下沈青和江珊兩人,還有一室未散的暖香,和桌上早已涼透的茶。
沈青還維持著端坐的姿勢,後背挺得筆直。直到確認玉娘子真的走了,那口氣猛地一松,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,軟軟地靠向椅背。冷汗後知後覺地湧上來。
她的手在微微發抖,想去端茶杯,指尖碰到冰涼的瓷壁,又縮了回來。
江珊走過來,拿起她面前那杯涼茶,潑到一旁,又提起尚有餘溫的壺,重新斟了半杯,推到她面前。
「喝口熱的。」
沈青接過,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,汲取那一點點暖意。茶水入口,還是苦,卻讓她僵冷的四肢慢慢回溫。
「她……」沈青開口,聲音有些啞,「她全都知道。」
「嗯。」江珊在她對面坐下,摘下斗笠,臉色在燭光下有些蒼白,眼神卻銳利,「但她收了銀子。」
「那太湖的事……」
「真的。」江珊打斷她,「她沒必要編這個誆我們。這話,就是說給你聽的。」
沈青閉上眼,玉娘子那輕飄飄的幾句話,又在耳邊響起來——「懂醫術的京城流民」、「分了兩撥」、「一撥南下,一撥北上」。
這不是閒話。這是警告,是提醒,是明明白白地告訴她:追捕你的網,已經撒到太湖了。而且,不止一張網。
「她為什麼……」沈青喃喃。
「十兩銀子,買她這三天的眼盲耳聾。」江珊的聲音很平靜,「至於她猜到什麼,心裡怎麼想,那是她的事。這種人,活在夾縫裡,最懂規矩。只要我們不把麻煩帶進她這門裡,她樂得收錢裝糊塗。」
沈青緩緩點頭,覺得腦子裡那團亂麻,被江珊幾句話理清了些。可心底那股寒意,卻怎麼也驅不散。
她想起剛才那番對話。每一句,每一個眼神,每一次停頓……表面上是生意人之間的寒暄試探,底下卻全是機鋒,全是算計。玉娘子問血竭的價,是在掂量她的成色;說起太湖匪事,是在看她反應;最後那番「方便」之說,更是把試探推到了明處。
而她,每一句回應都要斟酌再三,既要接住對方的試探,又不能露了真正的底牌。那種感覺,比被人拿刀指著脖子還要難受。刀鋒是明的,你知道危險在哪。可這種藏在笑臉下的機鋒,你不知道哪一句是坑,哪一步會踏空。
原來,父親書房裡那些她曾覺得枯燥無比的、關於「察言觀色」、「言語機鋒」的教導,是用來應付這樣的場面。
原來,真正的權謀,不只在朝堂奏對的煌煌之言裡,還是在市井酒肆、煙花巷陌的每一句閒聊,每一個眼神,每一次心照不宣的對視里。
「休息吧。」江珊起身,「明天再說。」
沈青點點頭,撐著椅子站起來,腿還是軟的。江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那手臂穩定,有力,透過衣袖傳來令人心安的溫熱。
兩人走出暖閣,步入迴廊。廊下掛著紅燈籠,光影昏黃,將她們的影子拉長,投在青石板上,晃晃悠悠。
前樓隱約的絲竹笑語,被夜風送過來,朦朦朧朧,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。
兩人拐過迴廊,身影沒入西廂深沉的夜色里。
而前樓最高處,那間俯瞰整個院落的神秘窗口,玉娘子憑欄而立,手裡捏著那十兩碎銀,有一下沒一下地拋著。
銀子在空中翻轉,落下,接住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紅衣丫鬟站在她身後,小心地問:「娘子,那兩位……到底是什麼來路?瞧著不像尋常逃難的。」
玉娘子接住又一次落下的銀子,攥在掌心,冰涼的觸感讓她輕輕「嘖」了一聲。
「不該你打聽的,少問。」她聲音平淡,聽不出情緒。
目光卻還望著西廂的方向,望著那扇剛剛亮起的窗戶。
看了許久,她才轉過身,將銀子隨手丟進抽屜里,發出一陣嘩啦亂響。
「不過啊,」她看著著銅鏡,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,「眼瞅著,又要起風了。」
「只是不知道這回,」
「受牽連的,會是哪些倒霉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