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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玉娘子不是善茬

  門關上,隔絕了前堂的笙歌。

  暖閣里霎時靜了,靜得能聽見三個人的呼吸聲。

  玉娘子沒急著說話,抱著手爐,尋了個更舒坦的姿勢。她那雙鳳眼半闔著,在沈青臉上慢悠悠地轉了兩圈。

  「公子瞧著面生,」她開口,聲音又軟又媚的,「不是蘇州本地人吧?」

  話是問句,語氣卻篤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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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青端起面前那杯雨前龍井,抿了一口。水溫剛好,不燙不涼:「北邊來的。」

  「哦?北邊。」玉娘子指尖在手爐上輕輕劃著名,「那可遠了。公子是做哪路營生的?」

  「藥材。」沈青放下茶杯,杯底桌面發出一聲輕響,「家裡做些藥材買賣,來蘇州看看行情。」

  「藥材生意……」玉娘子拖長了調子,像是品著這話里的滋味,「那可是樁穩當買賣。這世道,什麼都興許有缺的時候,獨獨藥,缺不了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忽然問:「公子既是行家,可知道『血竭』近來什麼價?」

  沈青心頭那根弦,猛地繃緊了。

  血竭。止血生肌的聖藥,也是軍中常備的緊俏貨。一個青樓的老鴇,問這個?

  她面上沒露,只淡淡道:「血竭分三六九等。近來不太平,價格翻了一番還有餘。次一等的滇南貨,水路陸路都還通著,價錢穩當些,但也漲了三成。」

  玉娘子聽完,沒點頭也沒搖頭。

  「公子倒是門兒清。」她說著,目光似不經意地往下掃,落在沈青搭在杯沿的手上。

  那手藏在寬袖裡,只露出幾根指尖。指甲修剪得齊整,指節勻稱修長,雖然用藥草汁子刻意染黃了,可那骨相,那握杯的姿勢——三指虛托杯底,食指指尖輕輕扣著杯沿,是京城世家子弟品茶時,那種漫不經心又處處講究的「捧雪式」。

  不是一天兩天能養出來的。

  玉娘子收回目光,端起自己那杯茶,抿了一口,才又笑:「既是做藥材的大買賣,公子怎麼屈尊到我們這小地方來了?倚紅院可不開藥鋪子。」

  「談生意,總得有個清靜去處。外頭客棧眼雜,這兒……方便。」

  「方便?那公子要談的,是什麼生意?多大的買賣,連客棧都裝不下了?」

  空氣好像一下子稠了。

  沈青知道,不能再繞了。再繞下去,底細沒探著,自己先露了怯。

  她身子往前傾了傾,聲音壓得更低:「不瞞老闆娘,家裡近來遇上點麻煩。北邊……風聲緊,有些貨,不好走了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巧。沒說什麼貨,沒說惹了誰,只說「風聲緊」,「不好走」。做藥材生意的,走私禁藥是麻煩,得罪了地頭蛇也是麻煩,卷進官司還是麻煩。

  玉娘子臉上的笑意,這回真淡了些。她把手裡那隻精巧的鎏金手爐往桌上一擱,「嗒」一聲輕響。

  「公子這麻煩,」她慢悠悠地說,每個字都像在掂量,「怕是不小吧?不然,也不至於大老遠從北邊跑到蘇州,還……」

  她話鋒一頓,目光往門邊陰影里瞟了一眼。

  江珊一直站在那兒,像截木頭,斗笠壓得低,氣息斂得幾乎感覺不到。可玉娘子這一眼瞟過去,她忽然,極輕微地,抬了抬頭。

  就那麼一下。

  玉娘子的目光,正正對上了斗笠陰影下那雙眼睛。

  只一瞬,江珊又垂下頭,恢復了那副木然樣子。

  玉娘子收回目光,心裡瞭然,面上卻還笑著:「還帶著這麼位……得力的夥計。」

  「路上不太平,」沈青接過話,說得輕描淡寫,「帶著放心。」

  「是該帶個放心的。」玉娘子重新抱起手爐,指尖在爐壁上輕輕點著,「如今這世道,哪條道兒都不太平。就說太湖西岸那一片兒,前些日子,還鬧了樁新鮮事兒。」

  沈青心下一驚:「太湖?出什麼事了?」

  「二狗那幫爺,公子聽說過吧?」玉娘子聲音放得輕,像在嘮閒嗑,可那字句,卻一個字一個字往人心縫裡鑽。

  「盤踞太湖西岸好些年了,平日裡劫個船、綁個人,都是家常便飯。可前些日子,他們『請』了幾位客人——不是尋常走貨的,是幾個懂醫術的流民,聽那口音……嘖,京片子還挺正。」

  懂醫術。京城口音。

  沈青握著茶杯的手指,猛地收緊,「請了去……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?」玉娘子豎起兩根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,在沈青眼前晃了晃,「分了兩撥走。一撥,交給了南邊來的人,聽說走的是漕運,下水了。另一撥……」

  她頓了頓,那雙鳳眼定定地看著沈青。

  「另一撥,交給了從北邊來的人,騎馬走的,往北回去了。」

  屋裡死寂。

  只有香爐里,最後一點沉香屑,「噗」地一聲輕響,徹底化成了灰。

  沈青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,無數念頭瘋狂衝撞。這是,非要揪出她不可?

  她後背的冷汗,已經濕透了中衣。可臉上,還得撐住那副故作鎮定的皮囊。

  「老闆娘消息……真靈通。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有點飄。

  「開門做生意,耳朵不長長些,怎麼行?」玉娘子笑道,「再說了,這事兒動靜不小。二狗那幫人,平日裡何等囂張?可這回抓了人,反倒縮手縮腳起來——像是知道,自己撈著的不是肥羊,是燙手的火炭。」

  她說著,目光又在沈青臉上逡巡,這次看得更慢,更細。

  沈青被她看得幾乎要坐不住。她端起涼透的茶,灌了一大口,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,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。

  不能再被她牽著鼻子走了。

  「老闆娘同我說這些,」她放下茶杯,抬眼,努力讓目光顯得平靜,「是……?」

  「閒話幾句罷了。」玉娘子擺擺手,姿態慵懶,「公子是北邊來的,又做藥材這行當,想來對這些江湖上的風吹草動,也感興趣。就當是交個朋友,多句嘴。」

  話說得漂亮。

  「老闆娘肯交我這個朋友,是我的福氣。」她坐直了身子,那點強裝出來的紈絝氣散了,露出底下被磨礪過的芯子,「那我也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家裡的麻煩,確實不小。北邊待不住了,想在蘇州尋個能喘口氣的角落,避避風頭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直視玉娘子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:「不知老闆娘這兒……方不方便,行個方便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