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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初探倚紅院

  兩人沿著山路又摸黑走了小半個時辰。沈青駕馬,江珊靠在她身後,她能感覺到江珊半邊身子的重量都壓在自己肩上。

  「不能再走了,」沈青喘著氣,借著月光辨認四周,「前面有個土坡,去那兒避避風。」

  說是土坡,其實就是路邊一塊隆起的地勢,背風處有幾塊散落的石頭稍微遮擋著點冷風。沈青下馬,把江珊扶到最大的一塊石頭後面坐下。

  「你轉過去,我看看傷口。」沈青聲音發緊。

  江珊沒說話,順從地轉過身去。沈青小心地揭開她被血浸透的後衣,借著火光一看,心都揪了起來,那道在船上留下的舊傷裂開了。

  「忍著點。」沈青從布包里翻出金瘡藥,又把自己貼身的中衣撕下一截相對乾淨的布料,蘸了點隨身水囊里的涼水,開始清洗傷口。

  藥粉撒上去的時候,江珊的身體猛地繃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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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鍾叔下手也太重了,」沈青一邊包紮,一邊低聲說。

  江珊緩過一口氣,啞聲道:「那老傢伙放水了,功夫深得很,我不是他的對手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似乎在回憶剛才交手的情形:「他拍我那三掌,用的是柔勁。看著狠,其實留了餘地,沒往臟腑要害去。不然五臟六腑撕裂,哪還能走到這兒。」

  沈青手上動作停了停:「那他為什麼要留手?」

  「試探。他估計想看看,我有沒有本事護著你走到底。」

  沈青愣住了。

  「呵,京城、相爺、陸家、三皇子。我猜到你身份不凡,沒想到你竟是——」江珊頓了一下,「若知你是這般名貴人物,我便不該與你扯上關係。」

  沈青默然。

  「我,」沈青的眸子暗下來,「你可以現在走,我不會拖累你。」

  「晚了。」江珊說得斬釘截鐵,「那種位置的人,我見得多了。斬草要除根,如果你是陸相、三皇子,你會放過我這等人嗎?不會,他們只會更狠。」

  沈青心裡一沉。她不願連累江珊,可眼下自身難保,又能如何?

  江珊看她臉色,知道她在想什麼,淡淡道:「別想太多。路是自己選的,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擔後果。我選和你交易,就該料到有這天。」

  話雖冷酷,卻是實情。

  沈青深吸一口氣,點點頭:「那接下來呢?臨安還能去嗎?」

  「不能。」江珊搖頭,「那老傢伙既然找到了張家溝,說明陸府的人已經摸到了這一帶。臨安的地址雖然隱秘,但難保沒有別的眼線。現在去,等於自投羅網。」

  「可我們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。」沈青皺眉,「你傷成這樣,需要養一陣子。」

  江珊思考了一會兒,忽然道:「去蘇州府城。」

  「府城?」沈青一愣,「那不是更危險?」

  「危險的地方才安全。」江珊道,「陸府的人肯定以為我們會往偏僻處躲,不會想到我們敢進府城。蘇州府那麼大,人口幾十萬,藏兩個人跟把水滴進海里似的。」

  「可進了城,我們住哪兒?吃什麼?怎麼避開盤查?」

  「玉娘子。」江珊道,「蘇州府城北,倚紅院的老鴇。早年我跟她做過幾樁買賣,算是有點交情。」

  沈青瞪大了眼睛:「妓院?」

  「對。」江珊面不改色,「妓院是三教九流混雜的地方,消息最靈通,也最好藏人。玉娘子那人,只認錢,不認人。只要報酬,她能把你藏得嚴嚴實實。」

  沈青還是有些猶豫。

  「都這時候了,還顧得上臉面?」江珊知道她在猶豫什麼,嗤笑一聲,「命要緊還是臉要緊?再說了,你現在的樣子,扔進人堆里都找不出來,誰還認得你是陸家大小姐?」

  沈青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,摸了摸臉上刻意塗抹的薑黃,苦笑。也是,她現在這副尊容,跟街邊討飯的村姑沒什麼兩樣,誰還會多看一眼?

  「玉娘子可靠嗎?」她問。

  「可靠不可靠,看交易。」江珊道,「她是個生意人,最講規矩。交易,就會辦事。」

  沈青這才放下心來。江湖上的事她不熟悉,但既然江珊這麼說,應該是有把握。

  「那我們什麼時候動身?」

  「歇會就走。」江珊道,「趁現在把形象改一下。」

  沈青點點頭,從馬上把易容的瓶瓶罐罐拿出來。

  月光灑下,映著兩人的臉。一個蒼白虛弱,一個滿臉塵土,都狼狽不堪。

  「江姑娘,」沈青忽然開口,「連累你了。」

  江珊正閉目養神,聞言睜開眼,看了她一會兒,沒說話。

  半個時辰過後,兩人換了一個截然不同的面貌:沈青,三十來歲,面色清秀,臉上有痣有疤,眼袋深重,一副情慾過度的憔悴模樣。江珊,眉毛粗曠,膚色塗黑,換上粗布短打,扮成個憨厚老實的車夫。

  江珊點點頭,「走吧。」

  沈青扶著她上馬,兩人沿著土路,慢慢朝蘇州府城的方向走去。

  兩日後,蘇州府城北,倚紅院。

  蘇州府城北,倚紅院的朱漆大門在暮色里亮起燈籠時,一個戴著斗笠的車夫牽著一匹馬停在了門前。

  馬背上,坐著個穿靛藍直裰的年輕書生,眉目清秀,只是面色有些蒼白,下馬時腳步虛浮,看著就像個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紈絝。帽檐壓得低低的,看不清臉,只露出個瘦削的下巴,牽著馬韁的手卻穩得很。

  門口迎客的龜公眼睛毒,一眼就看出這書生衣裳料子普通,但那氣場不凡人,是個家道中落卻還撐場面的主兒。這種客人最好糊弄 ,又要面子又捨得花錢。

  「公子裡面請!」龜公堆著笑迎上來。

  書生——自然是沈青扮的——輕咳一聲,擺足了架子:「要個清靜雅間,再找個會彈琴的姑娘,琴藝得好。」

  「好嘞!賞月閣給您留著呢!那地方最是清雅不過!」龜公高聲唱道,引著兩人往裡走。

  江珊低著頭跟在後面,斗笠遮了她大半張臉。她後背的傷口每走一步都扯著疼,但腰背挺得筆直。

  賞月閣在二樓拐角,確實清靜。沈青進了屋,在軟榻上坐下,江珊便立在門邊,像個盡職的車夫。

  不多時,門帘一挑,進來個抱琵琶的姑娘,十六七歲模樣,低眉順眼的。

  「公子萬福。」姑娘福了福身,聲音細細的,「奴家春月,給公子彈曲兒聽。」

  沈青端起茶杯,卻不喝,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三下,又敲了兩下,頓了頓,又重新敲了三下。

  姑娘睫毛顫了顫,依舊低著頭:「那奴家給公子彈一曲《陽關三疊》。」

  琴弦撥動,淙淙流水似的調子便在屋裡漫開。

  正彈到第二疊「勸君更盡一杯酒」時,外頭走廊上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。

  接著是一串笑聲,又亮又脆,還沒見著人,那笑聲就先撞進了屋裡:

  「哎喲,我當是誰這麼大手筆,專點我們春月彈琴——原來是貴客來了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門帘「嘩啦」一聲被掀開。

  打頭進來的是個穿水紅衫子的丫鬟,十四五歲,伶伶俐俐的,手裡捧著個鎏金小手爐。她側身讓開,後頭的人才露了面。

  三十上下的年紀,一身絳紫色遍地金纏枝蓮的緞子裙,外頭罩著件玄色緙絲坎肩,頭上梳著牡丹髻,斜插一支點翠蝴蝶簪,耳垂上墜著明晃晃的珍珠墜子。眉眼生得明媚,尤其眼角那顆淚痣,點在雪白的皮膚上,盈盈的一點,襯得那雙鳳眼更加活泛。

  她步子邁得風風火火,裙角帶起一陣香風。

  這便是玉娘子了。

  她人還沒完全進門,那帶笑的目光就先在屋裡掃了一圈。先落在沈青臉上,停了停,眼波流轉,又轉向門邊陰影里戴斗笠的江珊。那雙眼睛毒得很,像是能穿透皮肉看見骨頭。

  「我說呢,」玉娘子笑吟吟地開口,逕自走到圓桌旁,也不用誰讓,自己就坐下了。那紅衣丫鬟連忙上前,把手爐遞到她手裡。

  「這位公子面生得很,」玉娘子抱著手爐,暖了暖手,這才抬起眼,重新看向沈青。聲音裡帶著鉤子,「不知是哪條道上的朋友?」

  屋裡琴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。

  春月抱著琵琶站起身,朝玉娘子福了福,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,順手帶上了門。

  「嗒」一聲輕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