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的山林,是另一個世界。
白日的喧囂褪盡,只剩下光禿的枝丫,和不知名山鳥悽厲的啼叫。月亮被厚重的雲層遮掩,只有勉強灑下零星幾點的月光。
沈青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江珊。江珊如同幽靈,步伐無聲無息,不斷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的黑暗。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的短刀上。
村後山坳並不大,老樹很快出現在視野中。它生得高大,葉子落光了,帶著一股陰森森的壓迫感。
樹下,果然站著一個人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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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著深灰色的棉袍,身形纖瘦,背著手,面朝她們來的方向。正是鍾叔。
只有他一個人。
沈青腳步頓了一下,江珊立刻伸手攔住她,自己往前踏了半步,用自己的身體擋著沈青。
「小姐,」鍾叔開口了,聲音不高,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和疲憊,在這寂靜的山坳里顯得格外清晰,「老奴……給您請安了。」
他臉上帶著熟悉的、帶著關切和憂慮的神色。
「鍾叔。」沈青的聲音帶著點謹慎。
「相爺很擔心您。」鍾叔停在三步外,他的目光在沈青臉上停留片刻,掠過她粗布衣物,最終落在她沉靜的眼眸上。
「您受苦了。」
鍾叔掃過沈青身邊的江珊,微微頷首,「這位、想必就是一路護持小姐的江湖朋友?老奴代陸家,謝過了。」
江珊沒吭聲,只是冷冷地看著他。
「托父親的福。」沈青道,「鍾叔一路南下,辛苦。」
「老奴慚愧。」他微微躬身,姿態依舊恭敬,「有些事,避不開。正因如此,小姐更該隨老奴回去。外面,比您想的更髒,更危險。」
「家裡就乾淨嗎?」
「相爺說了,只要您回去,之前的事,一概不究。您始終是陸家大小姐,也是未來的三皇子妃。」
「我不回去。」沈青打斷他,聲音不大,卻異常堅決,「我不會嫁入皇家,不會當什麼皇子妃。」
「小姐!您怎麼這麼糊塗!相爺也是為了您好!嫁入皇家,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!相爺這些年不容易,您不能這麼任性啊!」鍾叔向前半步,拉近到兩步距離。
「那福分給你,你要不要?」江珊忽然插嘴,語氣帶著些諷刺。
鍾叔一噎,看向江珊的眼神沉了沉:「這位姑娘,這是陸家的家事。」
「現在也是我的事。」江珊毫不退讓,「人,我送到這兒。怎麼選,聽她的。但誰想強迫她,」
她手按上了刀柄,一股凜冽的氣息無聲散開,「得先問問我手裡的刀。」
鍾叔臉上的苦口婆心漸漸褪去,變成一種深沉的無奈和某種決斷。
「小姐,」他最後勸道,「老奴是看著您長大的,真心不願看到您走到那一步。相爺的命令,是帶您回去,無論如何。您別逼老奴。三皇子那邊已經發覺您南下了,如果落入他的手上,陸府危已。」
沈青心頭一涼,最後那點僥倖也滅了。她後退一步,說道:「鍾叔,您回去吧。告訴我父親,就當……陸婉已經病死了。他的女兒,死在外頭了。」
鍾叔閉上眼睛,深深嘆了一口氣。再睜開時,眼裡那點溫情徹底不見了,只剩下屬於陸府大管家的精幹和冷硬。
「既如此……老奴得罪了。」
他話音未落,右手朝前,就要越過江珊抓向沈青的肩膀。
「小心!」江珊厲喝一聲,猛地將沈青往旁邊一推,同時手中短刀劃出,不是斬人,是斬向鍾叔必然前沖的路徑!攻其必救!
鍾叔的反應快得超乎想像。
面對迎面而來的刀刃,他並未大幅閃避,只是袍袖一展,在面前一拂,勁風就卸了江珊揮砍的力度!同時,他左腳為軸,身形詭異地一擰,竟似游魚般從那道預判他前進路線的刀光旁滑過,右手呈爪,依舊抓向沈青的肩頭!
江珊一刀斬空,心知要糟。她根本來不及回刀,眼看那隻枯瘦的手就要扣住沈青,只得猛然擲出三枚銅錢,直射鍾叔面門、咽喉和抓向沈青的手腕!
鍾叔瞳孔一縮,抓向沈青的手不得不回撤,寬大的袍袖一卷一拂,「叮叮」幾聲輕響,竟將三枚鋒利的銅錢盡數捲入袖中!但他疾沖的身形也被這股力道阻得一滯。
江珊沒有絲毫停頓,握刀直斬鍾叔因格擋銅錢而露出的側肋!
刀勢狠辣決絕,完全是搏命的打法,逼得鍾叔不得不放棄沈青,身形疾轉,一指點向江珊持刀的手腕!
江珊刀鋒一偏,改斬為削,同時左掌拍出,迎向鍾叔那看似輕飄飄點來的一指!
掌指相交,江珊只覺得一股陰柔卻霸道的力道順著掌心直透手臂,整條胳膊瞬間酸麻,氣血翻騰,踉蹌後退兩步。
而鍾叔身形微晃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
「好功夫!」鍾叔沉聲道,趁江珊後退,身形如影隨形再次貼上,雙掌翻飛,連出數掌,如同織就一張無形的大網,將江珊周身要害盡數籠罩。他的武功路數顯然更為老謀深算,一招一式環環相扣,後招無窮。
江珊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。她的刀法沒有固定套路,狠、快、險、刁!
每一刀都直奔要害,以攻代守,悍不畏死。她將江湖搏殺的經驗發揮到極致,利用樹林的地形,不斷遊走閃避,尋找鍾叔一閃而過的細微破綻。
兩人以快打快,轉眼間已交手十餘招。江珊漸漸處於下風,被鍾叔精妙的掌法逼得連連後退,左支右絀。
她後背先前的舊傷開始劇痛,動作稍微慢了半拍,便被鍾叔一掌擦過肩頭,火辣辣的疼,骨頭都像要裂開。
鍾叔久攻不下,心裡也是焦躁。他沒想到這江湖女子如此難纏,招招搏命,一時竟無法快速拿下。時間拖得越久,變數越多。他掌法陡然一變,不再追求擒拿,速度更快,一掌接著一掌,如同驚濤拍岸,逼得江珊硬接。
江珊只能用短刀格擋,雖然卸了大部分力道,但還是被震得氣血狂涌,嘴角溢出血來,持刀的右臂顫抖不已,幾近麻木。鍾叔看準機會,身形一偏,避開江珊勉力揮出的一刀,一記刁鑽的掌刀就要直切她脖頸!
「鍾叔!」被推倒在地的沈青厲聲喊道,手中舉起一根尖銳的枯枝,枝尖抵住了自己的咽喉,刺破了一點皮膚,血珠滲出,在暗夜裡看不真切,但那決絕的姿態清晰無比。
「你再動她一下,」沈青的聲音冰冷徹骨,盯著鍾叔,「我就死在這裡。你帶我的屍體回去,看看我父親,和三皇子,滿不滿意這份『交代』!」
鍾叔瞳孔劇震,即將砍向江珊的勁力硬生生止住。他看向沈青,看向她眼中那片不顧一切的瘋狂和冰冷,看向她頸間那點暗色的濕痕。
江珊趁機鬆手,踉蹌後退,她偏頭狠狠啐了一口血水,死死擋在沈青身前,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被激怒的野獸,盯著鍾叔。
時間仿佛凝固。
鍾叔看著眼前兩個一路互相攙扶、卻燃燒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火焰的女子。
最終,那沸騰的殺意和凌厲的氣勢,如同潮水般退去。他緩緩放下手臂,又恢復成了那個佝僂、沉默的老僕模樣。
「小姐……」他的聲音沙啞得很,「您保重。」
說完,他不再看她們,轉身,步履有些蹣跚地,一步步走入深沉的黑暗山林,消失在樹影之中。沒有再回頭看一眼。
直到那氣息徹底遠去,江珊才猛地鬆懈下來,又是一口血咳出,單膝跪倒在地,肩背處一陣一陣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。
沈青扔掉枯枝,衝到江珊身邊,手忙腳亂地想扶她,觸手卻是一片濕熱黏膩——江珊在船上的舊傷,在剛才那幾掌下,徹底崩裂了。
「快走……」江珊咬著牙,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,「去牽馬,他可能只是暫時退走,或有……其他人……」
沈青點頭,用力攙扶起江珊,兩人跌跌撞撞,朝著與鍾叔離去相反的方向,隱入更深的荒山野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