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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山坳獨槐,獨來一見

  臘月的寒氣一日更勝一日。早晨那點稀薄的暖意,早被連日的趕路磨得精光。

  「前面是張家溝。」江珊的聲音從前面傳來,她腳程快,卻始終保持著快沈青半步的距離,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道路兩側。

  「村里歇一晚,明天上官道。腳程緊點,三天能到蘇州府城內。」

  沈青「嗯」了一聲,緊了緊領口,忽然開口:「到了蘇州府,江姑娘有何打算?」

  江珊側頭看她一眼,腳步未停:「送你到蘇州。之後?天大地大,總有去處。」

  「原想著,到了蘇州,尋個可靠的商隊,跟著繼續往南,去杭州。越遠,追兵的手越難伸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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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江珊沒接話。

  沈青卻從貼身衣裳里,取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包。打開,裡面是一張舊紙箋。她自己又看了一遍,才低聲道:「我娘她,給我留了條後路。」

  江珊腳步微頓,目光落在紙箋上。

  「杭州臨安縣。」沈青念出上面的字跡,「報『桃夭三月,灼灼其華』,自有人接應。這是我娘出嫁前,瞞著所有人,用她自己的體己,置辦的一處小院,過在了一個絕對忠心的老家奴名下。除了她和那個家奴,世上無人知曉。連我爹、也不知道。」

  她收起紙箋,重新貼身藏好:「到了那裡,至少有個落腳處,能躲一陣,看清風向再做打算。」

  話至此,意思已明。

  兩人之間沉默下來。只有腳下踩過枯草的聲音。

  江珊忽然想起船上那夜,自己高燒不退,昏沉間有人用冰涼的手替她擦拭額頭。想起帶著密密針線的那個米袋子。她混跡江湖,見多了人情冷暖,更信「錢貨兩清」的乾脆。可有些帳,不是銀錢能算清的。

  「那老家奴,」江珊開口,「過了這些年,還靠得住?」

  沈青搖頭:「不知道。人心易變,何況時隔多年。但這是我娘留下的唯一退路,沈嬤嬤臨別前再三叮囑,說那老僕信得過。這是一條路子。」

  「地址除了你,還有誰知道?」

  「紙條原只有這一張,看完本應毀掉,但我——」沈青抿了抿唇,沒說完。

  江珊點了點頭,沒再追問。又走了一段,她才仿佛不經意地道:「送你到那院子。」

  沈青一怔,看向她。

  江珊沒看她,目視前方:「船上你救我一命。江湖人講恩怨,我欠你的。送你到臨安,親眼見你安穩,這債才算完。之後,各走各路。」

  她說得乾脆,沒有矯飾。

  沈青心頭微微一熱,她也不多言,只鄭重道:「好。多謝江姑娘。」

  張家甸比預想的熱鬧。時值正月初二,村裡有祭祖和燈會的舊俗。天還沒黑透,村口就掛起了幾盞粗糙的紅紙燈籠。

  江珊的眉頭不安地蹙了蹙。人多眼雜。

  兩人尋到村尾一處獨門小院,戶主是個沉默寡言的跛腳老漢。多付了幾十文錢,租下了柴房旁一間堆放雜物的偏屋。屋子陰冷,但還算乾淨,有扇小窗,能觀察院外情形。

  胡亂吃了點乾糧,沈青靠著冰涼的土牆閉目養神。連日的緊張奔波讓她極度疲憊,卻睡不踏實。江珊則抱刀坐在靠近門板的位置,耳朵像獵豹一樣豎著,捕捉著外面的一切聲響。

  祭祖的喧囂逐漸散去,燈會的熱鬧到了頂峰。鑼鼓聲、笑鬧聲、猜拳行令聲混雜著傳來。就在這片嘈雜聲中,一陣刻意放輕卻節奏特殊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,停在了她們屋外。

  不是跛腳老漢拖沓的步子。

  江珊瞬間繃緊,手已無聲地按上刀柄。沈青也立刻睜眼,屏住呼吸。

  「篤、篤篤。」敲門聲很輕,三下,帶著某種約定般的停頓。

  接著,一張折成三角的紙條,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。

  來人沒有停留,腳步聲迅速遠去,消失在巷子另一頭的喧鬧里。

  江珊沒有立刻去撿,等了約莫半盞茶時間,確定外面再無動靜,才用刀鞘小心地將紙條撥到近前。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,她展開紙條。

  字不多,墨跡沉穩:

  「今夜子時三刻,村後山坳獨槐。事關安危,獨來一見。老奴鍾仁頓首。」

  沈青接過紙條,掃過那熟悉的字跡。鍾仁鍾叔——陸府大管家,也是她父親最信任的侍衛首領,武藝深不可測。更重要的是,他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,小時候會偷偷給她帶街上的糖人,會在她犯錯被父親責罰時悄悄替她說情。

  「是鍾叔的筆跡。」沈青聲音乾澀,「他、他親自來了。」

  「果然找來了。」江珊語氣冷硬,「『獨來一見』?哼,騙三歲孩子呢。你信他真是一個人?」

  沈青捏著紙條,肯定的說道:「鍾叔為人重諾,有原則。他若說獨來,或許」

  「或許什麼?」江珊打斷她,「沈青,你心思細,不該犯這糊塗。這山坳黑燈瞎火,正是綁人的好地方。你一去,四周埋伏的人一擁而上,你連喊都來不及!」

  沈青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?可心底那點對舊日溫情的殘念,像野草一樣冒頭。

  「我知道危險。」沈青抬起眼,目光里交織著掙扎和決斷,「但我必須去。江姑娘,若他只是來勸,我需親口告訴他我的決心,斷了陸府的念想。若真是陷阱……我也要親眼看看,我父親,我從小信賴的鐘叔,到底能做到哪一步。這對我……很重要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看向江珊,:「我不是去送死。若情況不對,你走。若……若鍾叔真有苦衷或別的消息,我也需要知道。京城局勢,父親的態度,三皇子那邊的動靜……這些信息,對我們下一步至關重要。風險很大,但值得一賭。」

  江珊盯著她;「你確定?」

  「確定。有些事,逃避無用,必須面對。」沈青點頭說道。

  「行。那就去會會這位鍾大管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