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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收網

  臘月二十九,酉時三刻。

  陸府的書房裡沒有點太多燈燭。陸深坐在紫檀木書案後,面前攤著一本《資治通鑑》,手裡握著一卷,目光卻落在窗外的夕陽里。

  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。

  「進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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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侍衛推門而入,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。他走到書案前三步處站定,從懷中取出一截細竹管,雙手奉上:「相爺,南方來的。」

  陸深接過,展開絹紙,不過巴掌大小,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幾行字:

  「小姐已至蘇州境內,身邊跟有一人身手不凡,疑有江湖背景。另,小姐一路上都有採買藥材的記錄。」

  陸深的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
  蘇州。離京城千里之遙了。

  他這個女兒,倒真能跑。

  「藥材。」陸深重複這兩個字,語氣聽不出情緒,「她受傷了?」

  「屬下不知。」侍衛垂首,「但小姐這一路南下,經過的城池、停駐的村鎮,都有採買藥材的記錄。大多是治外傷、退高熱的尋常藥物。」

  陸深沉默。

  「三皇子府那邊,」陸深轉了話題,「近來可有什麼動靜?」

  侍衛的神色凝重了些:「午後,三殿下府上的李管家來了,說是奉殿下之命,送些年節禮。屬下按例接待,可李管家話里話外,總繞著小姐轉。」

  「怎麼繞的?」

  「先說聽聞小姐前陣子身子不適,殿下很是掛念。又說年關將至,殿下府上備了些上好的血燕和山參,想請小姐過府嘗嘗。老奴推說小姐還在靜養,不便見客。那李管家便嘆了口氣,說,」

  侍衛頓了頓,「說『聽聞沈老太太病重,陸小姐若是憂心南下,殿下願派親衛護送,也算全了這份姻親之誼』。」

  書房裡一片死寂。

  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,遠處隱約傳來零星的爆竹聲——那是提前放炮仗的孩童,等不及到除夕。

  陸深緩緩靠向椅背。

  「你怎麼回的?」

  「屬下只說『管家說笑了,小姐在府中靜養,何來南下之說』。但那李管家、」侍衛抬眼看了陸深一眼,「走的時候,神色有些意味深長。」

  「他起疑了。」陸深說,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
  「是。」侍衛低頭,「屬下辦事不力,請相爺責罰。」

  陸深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責罰有什麼用?」

  三皇子是何等人物?能在幾位皇子中脫穎而出,得聖眷正隆,靠的不僅是母族勢力,更是那份近乎可怕的敏銳和耐心。陸婉失蹤這兩個多月,陸府上下口徑一致,只說「突發惡疾,靜養避人」,可時間一長,破綻自然會露出來。

  李管家今日這番試探,就是撕開的口子。

  「夫人呢?」陸深問,「李管家來時,她在何處?」

  「夫人在花廳見幾位族親女眷,聽聞李管家來了,便過來打了個照面。」侍衛斟酌著詞句,「夫人與李管家寒暄了幾句,多是些客套話。但是,」

  「但什麼?」

  「但李管家臨走前,特意對夫人說:『夫人持家有方,陸小姐有您這樣的母親照拂,定能早日康健。』夫人當時笑著應了,可屬下瞧著,夫人轉身時,身形有些不穩。」

  陸深閉上眼睛。

  劉香雲。跟了他二十年,從妾室爬到正妻,替他生兒育女,打理內宅。她夠聰明,也夠謹慎,可終究是內宅婦人。面對三皇子府管家那種在權貴圈半輩子的老狐狸,她那點城府,不夠看。

  「相爺,」侍衛的聲音更低了,「屬下多嘴一句。三殿下既然起了疑心,必不會善罷甘休。若真讓他查到小姐南下的蹤跡。。」

  「查到又如何?」陸深睜開眼,眼神冷冽,「他敢聲張嗎?」

  侍衛一愣。

  「陸婉是御賜的皇子妃,逃婚是欺君之罪。可這罪名一旦坐實,丟臉的不止是陸家,還有皇室,還有他三皇子,呵,一個連未婚妻都看不住、甚至讓她跑了千里之遙的皇子,在聖上眼裡,會是什麼分量?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窗外是陸府的後園,此刻黑黢黢一片,只有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晃。

  「現在是奪嫡的關鍵時刻。三皇子現在最想的,不是揭穿婉兒逃婚,而是找到她,控制她。」陸深轉過身,背對著光,臉隱在陰影里,「握在手裡的把柄,才是好把柄。嚷嚷出去的醜聞,只會兩敗俱傷。」

  侍衛明白了:「所以李管家今日試探,更多的是警告,他們知道小姐可能不在府中,但不打算立刻捅破,而是要看看我們的反應,更需要搶先找到小姐?」

  「嗯。」陸深走回書案後,重新坐下,「所以,我們得快。」

  他從抽屜里取出一本空白的摺子,提筆蘸墨。

  寥寥幾筆,勾勒出蘇州周邊的大致輪廓,太湖、杭州、湖州。幾個點被圈了出來。又在太湖某處,點了一個重重的墨點。

  「這裡,」他用筆尖點了點那個墨點,「有我們的人嗎?」

  侍衛湊近看了看:「有一個,是早些年搭過線的匪幫小頭目,叫二狗。人還算機靈,也認錢。」

  「傳信給他。」陸深放下筆,「告訴他,沈家要找的人可能在蘇州一帶。按照之前的尋人告示,懂一些醫術,說話帶京城口音,身邊有個身手不錯的女子。」

  「相爺,這特徵,」侍衛遲疑,「是不是太明顯了?」

  「就是要明顯。」陸深淡淡道,「二狗這種江湖草莽,給錢辦事,但也惜命。特徵給得越模糊,他越不敢盡力。給得清楚些,他才好去篩、去查。至於查到了報給誰,」

  他抬眼看向侍衛:「你說,二狗會只報給我們一家嗎?」

  侍衛瞬間懂了:「相爺是要、打草驚蛇?」

  「是引蛇出洞。」陸深糾正,「三皇子的人在暗處,我們在明處。既然如此,不如把水攪渾。讓二狗這樣的人去查,查到了,消息自然會漏出去。三皇子的人聽到風聲,必定會動。他們一動,我們就能看見了。看見他們往哪去,用哪些人,走什麼路子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更冷:「然後,截住他們。」

  侍衛後背滲出一層冷汗。

  這是陽謀。明明白白地告訴對方:我知道你在找,我也在找。但我們的人在前,你們的人在後。你們要搶,就得露面。一旦露面——

  「相爺,」侍衛聲音發乾,「若是三殿下的人先找到小姐。」

  「那就看鐘叔的本事了。」陸深眼神里沒有溫度,「我要活的、完好的陸婉。至於她身邊那個江湖人嘛。」

  他停住了。

  書房裡只剩下外頭煙花爆開的噼啪聲。

  許久,陸深才繼續說:「是死是活,看他的命,也看婉兒的命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含糊,但侍衛聽懂了。那江湖人若是能護著陸婉周全,甚至帶她躲過追捕,那陸深或許會留他一命,有用的人,總是值得多看兩眼。但若是他成了拖累,或是擋了路。

  「屬下明白了。」侍衛躬身。

  「去吧。」陸深擺手,「傳信要快。年關驛道慢,走我們自己的路子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侍衛退了出去,輕輕帶上門。

  窗外的爆竹聲密了些。

  不多時,書房的門又被敲響了。

  「父親。」是陸建明的聲音。

  「進來。」

  陸建明推門進來,身上穿著新制的錦袍,臉上帶著刻意裝出的沉穩。他行了禮,抬眼時,目光掃過書案上攤開的《資治通鑑》。

  「這麼晚了,父親還在讀書?」

  「嗯。」陸深坐回書案後,「有事?」

  陸建明猶豫了一下:「母親、母親讓兒子來請父親去正廳用年夜飯。菜已經備好了,族裡的幾位叔伯也到了。」

  陸深抬眼看他。

  十三歲的少年,眉眼間已有了他的影子,但眼神還不夠沉,肩膀還不夠寬。這是他陸家的嫡子,是他未來的指望。可此刻看著這張年輕的臉,陸深忽然覺得有些疲憊。

  「建明,」他開口,聲音有些啞,「若有一日,你必須在家族和個人之間選一個,你會怎麼選?」

  陸建明愣住了。他顯然沒料到父親會問這樣的問題,張了張嘴,卻不知該怎麼答。

  「我、」他憋了半天,才擠出一句,「兒子以為,家族與個人本是一體。家族榮,則個人榮;家族損,則個人損。」

  標準答案。

  先生教的好,他也學的好。

  陸深笑了笑,繼續問道:「是嗎?那若是家族要你去做一件你不願做的事呢?比如,娶一個你不喜歡的人,去一個你不想去的地方,過一種你不想過的人生?」

  陸建明的臉色變了變。他聽出了父親的弦外之音。

  「父親,」他垂下眼,聲音低了下去,「兒子、兒子尚未想過這些。」

  「那就現在想。」陸深說,「年夜飯,我不去了。你去告訴你母親,說我身子不適,讓她代我招待族親。你也去,好好學學,怎麼說話,怎麼應酬,怎麼、做陸家的兒子。」

  最後幾個字,他說得很慢,很重。

  陸建明抬起頭,看著父親。燭光下,父親的臉隱在陰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能感覺到,父親那雙眼睛裡,有他看不懂的東西,不是憤怒,不是失望,而是一種更深沉、更複雜的情緒。

  「是。」陸建明不敢再勸,退了出去。

  門再次關上。

  陸深獨自坐在書房裡,聽著遠處正廳隱約傳來的聲音,陸家族親在寒暄,在笑,在說著吉祥話的喧鬧。那些聲音隔著重重院落傳來,模糊不清,像是另一個世界。

  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。沈沅還在,陸婉還小,一家人圍坐在暖閣里。沈氏將親手製作的福袋送給陸婉,裡面放著一小袋白淨的細米。陸婉搖晃著,袋子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音,她笑著歡呼:「爹爹看!婉兒明天肯定能收到好多好多紅包啦!」

  可那樣的除夕,再也不會有了。

  就像沈沅再也不會回來,就像陸婉再也不會舉著福袋對他笑。

  有些人,有些事,一旦丟了,就再也找不回來了。哪怕你權傾朝野,哪怕你算計無雙。

  陸深伸手,揉了揉眉心。指腹觸到皮膚,冰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