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入臘月後,天氣越來越冷。
今天是臘月二十九,風颳得邪性,嗚嗚地從北邊來,吹得睜不開眼。天是灰濛濛的顏色,低低地壓著,看著就喘不過氣。
江珊踹開土地廟門時,樑上竄過一隻野貓,綠眼珠在黑暗裡一閃。
「就這了。」
沈青跟進,踩碎一地碎屑。供桌只剩三條腿,神像沒了,神龕里塞著乾草。
「我再去找找吃的。」江珊卸下包袱,「你在這歇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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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一起。」沈青拉住她袖子,「安靜得有些滲人。」
實在太靜了。連聲狗叫都沒有。
江珊看她一眼,沒反對。
鎮子不大,一條主街歪歪扭扭趴在那兒。兩邊的屋子大多沒了門板,窗洞黑乎乎的。牆上有水淹過的印子,去年夏天這帶決了堤,淹了好幾個鎮子。人基本都跑了,變成了杳無人煙的荒鎮。
米鋪櫃檯積了厚厚一層灰。沈青伸手一抹,指尖黑了。儲糧的缸倒在地上,碎了,缸底結著層硬邦邦的東西,不知是雨水還是別的。
「空的。」江珊踢開碎陶片,聲音在空屋裡撞出回音。
肉案更沒法看。木頭黑透了,密密麻麻粘著蛆殼,被風吹乾了。
兩人翻了大半個鎮子。沈青在一間灶房角落,扒開上面蓋著的碎瓦,找到個瓦罐。罐子沉,抱出來一看,裡頭有半罐糙米。米色黃不拉幾的,摻著沙。
「夠煮頓粥。」江珊掂了掂罐子。
「等等。」沈青蹲下,從灶坑角落又扒拉出幾個凍硬的小土豆,皮都皺了。
「這個能烤。」她用胳膊蹭了把臉,臉上又多了道灰印子。
江珊看著她。這位京城的大小姐,現在跪在廢墟里扒拉爛土豆,動作熟練。兩個月前,她怕是連灶房的門都沒進過。
回廟路上,她們經過一間還算完整的堂屋。門楣上貼著殘破的門神,秦叔寶的臉只剩一半。沈青駐足,忽然伸手,小心翼翼揭下那張殘破的彩紙。
「幹什麼?」
「門神。」沈青折好收進懷裡,「哪怕只剩一半,也能擋擋煞氣。」
江珊沒說話。
火生起來了。破瓦罐架在石頭上,粥在煮,咕嘟咕嘟冒泡。米少水多,煮出來清湯寡水,米粒沉底,混著沒淘淨的沙。
土豆塊扔進火堆邊上,很快烤得外皮焦黑。沈青用樹枝扒拉出來,吹涼,遞給江珊一個。
兩人就著火,默默吃。粥硌牙,土豆半生,咬開裡頭還是硬的。但誰也沒說話,就吃,吃得仔細,連土豆皮上烤焦的地方都啃乾淨。
「明天是除夕。」沈青忽然說。
「嗯。」
「我娘以前每年這時候最忙了。要清點祭祖的供品,要對給各房的利是,要盯著丫鬟貼新門神、掛新桃符。我就在旁邊看,偷吃供桌上的糕點。」她撿了根細柴,無意識地在灰里畫著。「有一年,我偷藏了對舊門神,沒讓燒。藏在枕頭底下,每天都拿出來看,後來被嬤嬤發現,告到母親那兒,挨了手板,門神也燒了。」
火堆「噼啪」一聲,爆出幾點火星子。
「為什麼藏?」江珊問。
「畫得好。」沈青聲音更輕了,「聽說畫師是宮裡出來的,工筆細得很,秦叔寶的鎧甲,一片一片都畫出來了。我太喜歡了。」
江珊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我偷過門神。」
沈青抬頭。
「不是為畫。」江珊用樹枝撥著火,「那年冬天,洛陽,雪下得很大。我睡在城隍廟,草蓆太薄了,冷得受不了。看見有戶人家在換新門神,舊的扔在路邊。紙厚實,有三層,我就撿了,想塞進衣裳里擋風。」
她停了停,火光照著她側臉,在光影里深深淺淺。「被那家的僕人看見了,說我偷東西,打了一頓。門神紙撕碎了,扔我臉上。」
她說得平淡,沈青卻覺得手裡的土豆突然燙得握不住。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學乖了。」江珊語氣平平,「要等紙被踩髒了,別人不要了,再撿。或者撿別人撕下來還沒扔的,半張也行。」
瓦罐里粥見底了,罐壁上粘著一層碎屑。沈青拿樹枝刮,刮下來薄薄一層,混著沙,也吃了。
夜深下去,風聲更緊了,從破窗、破門灌進來,吹得火苗忽明忽滅。沈青凍得牙齒打顫。
全部衣服都捂著了,還是冷。寒氣從腳底往上爬,小腿凍得發麻。
她聽見旁邊窸窸窣窣的響,江珊在動。然後,一隻手伸過來,抓住她腳踝。
沈青僵住了。
江珊把她的腳拉過去,扯開自己衣襟,直接塞進懷裡,貼著小腹。
「你——」
「別動。」江珊聲音硬邦邦的,「腳廢了走不了路。」
沈青的腳凍得像冰坨子,皮膚糙得很,有幾個凍瘡破了,流了膿又結痂。這樣一雙腳,貼著江珊溫熱的肚子。她能感覺到對方身子一繃,然後慢慢松下來。
太近了。近到能聞到江珊身上的味兒,沒有大家閨秀的脂粉香,只有皂角混著煙火氣,還有那絲絲令人安神的味道。
她不敢動。腳底傳來的熱乎氣,順著小腿往上爬,爬到膝蓋,大腿,小腹,最後到心口,把那塊凍僵的地方,一點一點捂熱。
黑暗裡,只有火堆的光,和兩人的呼吸聲。
「江珊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身上的、疤不少。」沈青說得很輕。
隔了很久,久到沈青以為她不會說了。
「肋下那道,是搶饅頭被砍的。」江珊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來,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,「十二歲,在開封。饅頭鋪的夥計拿刀砍的,他收了力氣,但也見了骨。我捂著傷口跑了三條街,血滴了一路。」
沈青屏著氣。
「後背那片,是睡馬廄被燙的。」江珊接著說,「馬夫嫌我占地方,拿燒火棍燙的。燙完扔出去,那天下大雨,傷口化膿,發燒,以為自己要死了。」
「後來怎麼活下來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江珊說,「醒的時候在個破廟裡,旁邊有個老乞丐,給我灌了不知什麼草藥湯。活了。」
沈青在黑暗裡睜大眼睛。她想問疼不疼,又覺得這話傻。怎麼會不疼?每道疤,都是死裡逃生留下的印子。
「沈青。」江珊忽然叫她。
「嗯?」
「你剛才揭門神,」江珊說,「不是因為你娘說過什麼。」
沈青的心重重跳了一下。
「你是想找點『像過年』的東西。」江珊的聲音近在耳邊,呼出的熱氣拂過她額頭,「但沒必要。年不年的,都一樣過。」
沉默如同洪水汩汩淌來,一層層鋪來。
許久,沈青才啞著嗓子說:「我知道。」
她知道這世道,知道逃亡路,知道明天可能就沒命。知道「年」只是人給自己編的念想,像孩子手裡的糖,舔一口,騙自己日子是甜的。
「可我就是、」她把臉埋進膝蓋里,聲音悶悶的,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,「想有個念想。哪怕假的。」
江珊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,沈青感覺那隻握著她腳踝的手,緊了緊。
「念想不如活著。」江珊好像又想到什麼,改口道,「那就留著,半張也行。」
半夜裡,沈青被凍醒一回。火堆快滅了,餘燼微弱地紅著。江珊靠在她旁邊,閉著眼。
她從包袱里摸出撿來的針線,又掏出懷裡那半張門神紙,借著最後一點火光,開始縫。
紙脆,針頓,不好縫。她小心翼翼對摺,沿著邊,一針一針走線。針腳又細又密,不會漏。
縫到一半,江珊睜開了眼。
「幹什麼?」
「別管。」沈青沒抬頭,專心對付手裡的針線。
江珊看了會兒,重新閉上眼。
第一個小袋縫好了,巴掌大,扁扁的。沈青從懷裡摸出幾粒米,是那罐糙米里挑出來的,為數不多飽滿的米粒。
數了數,七粒。
她全倒進門神紙袋裡,捏緊袋口,拉過江珊的右手,塞進她手心。
「什麼?」
「壓歲。」沈青低頭開始縫第二個,「我們那的習俗,糧種壓歲,來年平安順遂。」
江珊捏了捏紙袋,沙沙響。她沒說話,只是攥緊了。
第二個縫好時,沈青把它塞進自己懷裡。只有五粒米,但她不在意。
火徹底滅了。黑暗吞了一切。
沈青重新躺下,江珊的手臂忽然環過來,鬆鬆地搭在她腰上。
「江珊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們能活下去嗎?」
這次沉默得更久。
「不知道。」江珊說,「但死之前,我會走在你前頭。」
這話說得平平淡淡,卻重得讓沈青心口一抽。她想說不要,想說一起,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。
她聽著風聲,聽著江珊平穩的心跳,想起那半張門神上秦叔寶殘存的眼睛,依舊怒目瞪著,好似守著這破廟,守著她們這不倫不類的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