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個比潞安府小得多的碼頭鎮子,但因為卡在漕運要道上,人來人往,透著一股雜亂的熱鬧。
老鬼下船去漕幫分舵辦事,處理那些說不清的後事。江珊的燒是退了,但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,靠在貨艙陰涼處,閉著眼,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活著。
「我去抓藥。」沈青把最後一點乾淨的水遞給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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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珊眼皮都沒抬:「讓老趙去。」
「他認不全藥材。」沈青已經開始戴斗笠,「你比我更需要躺在這兒。」
江珊沒再反對,只低聲說:「當心。」
沈青點頭,壓低斗笠,跟著老趙下了船。
鎮子就一條主街,塵土飛揚。藥鋪「濟世堂」的招牌很舊,木頭招牌看著搖搖欲墜。鋪子裡光線昏暗,只有一個戴老花鏡的掌柜在櫃檯後,用一桿小秤細細稱著藥材。
沈青把藥方遞過去。
掌柜接過,推了推眼鏡,掃了一眼,沒說話,轉身去開藥櫃。他動作慢,但極有技術,取藥、稱量、分包,每個動作都像演練過千百遍。當他抓起一撮三七時,習慣性地捻了捻,又湊到鼻尖下嗅了嗅。
沈青的目光無意識地跟著這個動作。那三七成色中等,根須不夠飽滿,顏色也偏暗,並不是上品。但她沒出聲。
掌柜稱完三七,又去取血竭。他打開一個陶罐,用小銅勺舀出一塊,同樣先捻後嗅。這次,他花白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把那塊血竭放回罐中,換了另一塊。
就在他準備把新取的血竭放入藥包時,沈青脫口而出:
「這塊有霉味,不能用。」
聲音不大,卻打破了藥鋪里的寂靜。
掌柜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緩緩轉過身,老花鏡後的眼睛透過鏡片,定定地看著沈青。
然後,他什麼也沒說,默默地把剛拿出來的血竭也放了回去,第三次打開罐子,仔細挑揀,最終選出一塊顏色純正、品相上好的,放入藥包。
整個過程,他沒再看沈青一眼。
但沈青的後背,瞬間被冷汗浸透了。
她知道自己壞事了。一個穿著粗布衣裳、膚色暗黃的村姑,怎麼可能隔著幾步遠,僅憑一眼,就斷定藥材有問題?還用的是「不能用」這種不容置疑的口吻?
掌柜包好所有藥,用草繩系好,遞過來,報了價錢。聲音平淡無波。
沈青付了錢,拿起藥包,轉身就走。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。
老趙在門外等著,見她出來臉色不對,湊近了低聲問:「咋了,臉色這麼難看?」
「走。」沈青只吐出一個字,幾乎是小跑著往碼頭方向去。
回到船上,江珊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,但眼睛眯著,正看著跳板的方向。
「順利?」她問。
沈青沒答,先把藥包放下,走到船邊舀水洗手。手有點抖,冰涼的水沖在皮膚上,才讓她定了定神。
「不太對。」她背對著江珊說,「我說錯話了。」
她把藥鋪里那句話複述了一遍。
江珊聽完,沉默了片刻,然後撐著艙壁慢慢站起來。「收拾東西。」她說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「你的傷?」
「能騎馬就行。」
老鬼正好回來,見狀一愣。江珊只說了一句:「我們得走,現在。」
老鬼張了張嘴,看了看江珊蒼白的臉,又看了看沈青緊抿的唇,最終什麼也沒問,轉身就去牽馬。「往南三十里有岔路,走西邊,繞遠,但清淨。」
兩人只拿了最必要的包袱。江珊上馬時,傷口被牽動,悶哼一聲,額角瞬間滲出冷汗,但她腰背挺得筆直,一夾馬腹,沖了出去。
馬蹄破開碼頭的嘈雜,將小鎮迅速甩在身後。
他們沒有走官道,而是扎進了鎮子南邊的荒野。路變得難走,江珊背脊繃得筆直,但沈青能看到她握韁的手,因為用力而青筋凸起。
一口氣跑出二十多里,直到灰鬃馬喘著粗氣不肯再快,江珊才示意慢下來。她勒住馬,側耳聽了聽四周的動靜。
只有風聲。
月色慘白,照著她臉上密密的冷汗。她緩緩吐出一口氣,那口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。
「下馬。」她說。
沈青先跳下馬,然後去扶她。江珊沒有拒絕,任由沈青攙著她,走到一塊背風的大石後。剛靠上石頭,她整個人就滑坐下去,牙關緊咬,才沒發出痛呼。
血,已經滲透了背後的包紮。
「別點燈。」在沈青摸出火摺子前,江珊制止了她,「月光夠用。」
沈青依言,借著慘澹的月光,查看著傷口,傷口果然崩裂了。她一言不發,從包袱里拿出剛買的藥。
清洗,撒藥,包紮。她的動作很快。
全部弄完,沈青自己也出了一身汗,手上沾著血和藥粉。她在江珊旁邊坐下,兩人靠在同一塊冰冷的石頭上,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。
「那句話,」江珊忽然開口,聲音在寂靜的荒野里顯得格外清晰,「在藥鋪。你是怎麼知道的?」
「聞到的。」沈青低聲說,「血竭保存不當容易受潮霉變,氣味會變。他第一次拿的那塊,氣味不對。」
「隔那麼遠?」
「我、我鼻子靈。」沈青說了一個她自己都不太信的理由。
江珊沒再追問。過了很久,久到沈青以為她睡著了,她才又開口,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:
「改不了也好。」
沈青轉頭看她。月光下,江珊閉著眼,側臉的線條在陰影里顯得異常鋒利。
「你要連這點看家本事都沒了,」江珊繼續說,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,「這一路,早死八回了。」
沈青聽懂了。她沒有接話,只是把水囊遞過去。
江珊喝了兩口,還給她。「歇半個時辰。」她說,「然後繼續走。這地方不夠遠。」
兩人沒再交談。沈青靠著石頭,疲憊像潮水般湧上來,但她不敢睡。她聽著風聲,聽著夜鳥的啼叫,聽著身旁江珊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。
她想起藥鋪掌柜那雙從老花鏡後抬起的眼睛,平靜,打量,深不見底。
她也想起自己脫口而出那句話時,心裡那屬於「陸婉」的篤定和不容置疑。那是十七年嚴苛教養刻進骨子裡的東西,對「正確」近乎偏執的堅持。看見錯的,就要指出來。
這個習慣在深宅里或許無傷大雅,甚至值得稱道。但在逃亡路上,它是致命的。
可她真的能改嗎?改了之後,她還是她嗎?
夜風吹過荒野,帶著刺骨的涼意。沈青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。
一件帶著體溫的、硬邦邦的東西忽然落在她腿上,是江珊那件總是隨身的外衣。
「披著。」江珊聲音模糊。
「你抖得石頭都在晃。」
沈青拿起那件外衣。上面的味道並不好聞,卻奇異地讓人感到一絲絲踏實。
她披上外衣,那點殘留的體溫很快被夜風吹散。
半個時辰後,江珊準時睜眼,撐著石頭站起來。
「走。」她翻身上馬。
沈青披著那件過於寬大的外衣也上了馬。
兩人沉默著繼續趕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