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燒是在後半夜襲來的。
起初只是江珊靠在艙壁上的身體越來越沉,呼吸變重。沈青以為她累了,直到碰到她的手,燙得嚇人。
「江珊?」沈青叫她。
江珊沒應,眼睛半睜著,目光卻渙散。她試圖站起來,腿一軟,要不是沈青扶住,差點栽倒。
「老鬼!」沈青朝船頭喊,「有酒嗎?越烈越好!」
沒有大夫,沒有藥。沈青能想到的只有最土的法子:用烈酒擦身,硬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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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鬼遞來半壺他自己私藏的劣質白酒,氣味刺鼻。沈青把酒倒在布上,去擦江珊的額頭、脖子。酒精刺激皮膚,江珊在昏迷中猛地一顫,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低吼,手臂無意識地揮動,差點打翻酒壺。
「按住她!」老鬼幫忙壓住江珊的肩膀。
沈青咬著牙繼續。每擦一下,江珊的身體就繃緊一分,白酒混著汗水,把簡陋的包紮都浸透了。她的力氣大得驚人,幾次險些掙脫。
擦到後背時,布條下的傷口因為高熱和摩擦,已經又滲出了血。
「冷……」江珊忽然含糊地吐出這個字,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,牙齒咯咯作響。可她的皮膚明明燙得像火爐。
沈青扯過所有能蓋的東西裹住她,沾血的外衣,幾塊粗麻布。但沒用,江珊抖得更厲害,嘴唇發紫。
高燒的寒症。
沈青看著縮成一團、顫抖著的江珊,又看看艙外漆黑冰冷的江水。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生病,母親會整夜抱著她。
她沒有猶豫。
她掀開那些布料,自己躺進去,從後面緊緊抱住江珊,用整個身體去包裹她,壓制那致命的顫抖。
江珊起初掙扎,力道大得沈青幾乎抱不住。但漸漸地,或許是背後的體溫起了作用,或許是體力耗盡,她顫抖的幅度小了,變成斷續的的抽搐。
沈青不敢鬆手,就這麼抱著,聽著她粗重的呼吸。她累極了,卻不敢睡,每隔一段時間就摸索著去摸江珊額頭的溫度。
天快亮時,溫度似乎退下去一點。沈青稍稍鬆開手臂,想換個姿勢,手腕卻突然被一隻滾燙的手死死鉗住。
力道大得嚇人,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。
沈青疼得吸氣,抬眼,對上江珊的眼睛。那眼睛睜開了,但裡面沒有清醒時的銳利,眼底發紅,帶著一絲渙散的瘋狂,像是被困在某個遙遠的噩夢裡。
「畜生……」江珊的聲音嘶啞破碎,不是對沈青說的,「……畜生……我殺了你……」
她陷入了回憶之中。
沈青忍著疼,沒有掙脫,反而用另一隻手輕輕拍打她緊繃的脊背,一遍遍低聲說:「沒事了,江珊,沒事了,是我。」
不知道說了多少遍,那隻鉗子般的手,才一點點鬆了力道。江珊眼裡的血紅褪去,重新被高燒覆蓋。她盯著沈青看了很久,像是終於認出了她,然後極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,頭一歪,又昏睡過去。
但這次,身體不再抗拒依靠。
沈青鬆了口氣,才發現自己手腕上已被掐出一圈紫色的淤青。
她繼續抱著江珊,直到晨光透過縫隙照進來。江珊的體溫終於降到了低燒,呼吸也平穩了。沈青小心地鬆開她,想起身去找點水。
剛一動,衣角被扯住了。
是江珊的手指,無意識地勾住了她的衣裳。力道很輕,一掙就能開。
沈青看著那隻手,指節分明,布滿新舊傷痕,此刻卻顯出一種虛弱的固執。她沒有掙開,而是重新坐了下來,就著這個彆扭的姿勢,靠在麻袋上。
她也累到極限了,眼皮沉得抬不起來。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,她感覺到那隻勾著她衣角的手,似乎又收緊了一點點。
像深淵中的人,抓住最後的光亮。
江珊是中午真正醒過來的。
燒退了,但人虛弱得厲害,嘴唇乾裂,眼神也失去了平日的亮。她看著沈青,第一句話是:「我拖累你了。」
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沈青沒接這話,遞過水碗:「喝點水。」
江珊想自己接,手抖得拿不穩。沈青便托著,餵她喝了幾口。水順著她嘴角流下,又從下巴滑落胸口,沈青很自然地用袖子去擦。
這個動作讓兩人都愣了一下。太近了,也太、超過她們之間那條無形的線。
江珊別開臉,自己用手背抹了一下。
「你背後的傷,得重新處理。」沈青打破尷尬,拿出所剩無幾的藥粉和乾淨布條,「化膿了,再不弄,會更麻煩。」
江珊沉默地點點頭,轉過身,自己動手去解上衣。但高燒後的手臂無力,扯了幾下,沒解開那個被血痂糊住的結。
「我來吧。」沈青說。
江珊身體僵了一下,最終沒反對。
沈青用新生小心割斷結扣,褪下粘在傷口上的衣物。這一次,在晨光下,她看得更清楚。新的傷口猙獰,而舊的傷疤也無所遁形……
縱橫交錯的鞭痕,大片難看的燙傷,肩胛處一個模糊的、像是烙鐵留下的印記。有些疤痕年深日久,顏色發白,有些還帶著暗紅的增生。
這是漫長虐待的證明。
沈青的手停在半空。她早就猜到江珊的過去不易,但猜想和親眼見證是兩回事。這些疤痕好似在控訴著一段她無法想像的殘酷歲月。
她沒有問「疼不疼」,也沒有說「是誰幹的」。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輕浮。
她只是深吸一口氣,動作比之前更輕、更溫柔地開始清洗。她避開那些舊傷疤,只專注處理新裂開的傷口。但指尖不可避免地會觸碰到旁邊凸起的疤痕,粗糙,怪異,悲不自勝。
每次觸碰,江珊後背的肌肉都會難以察覺地收緊一下,但她始終沒有出聲,也沒有回頭。
沉默在貨艙里蔓延,只有水聲和摩擦聲。
沈青忽然想起江珊高燒時那句含糊的「畜生……我殺了你」。她看著手下這些傷痕,似乎明白了那句話指向的是怎樣的黑暗。
包紮完,沈青幫江珊拉好衣服。在衣襟合攏,遮住所有傷痕的前一刻,她極快地說了一句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
「都過去了。」
這不是疑問,也不是安慰。
江珊系衣帶的手停頓了一秒。然後,她系好帶子,轉過身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眼睛很深。
「嗯。」她應了一聲,單音。
兩人沒再對視。沈青低頭收拾藥瓶,江珊望向艙外流動的江水。
老鬼在船頭喊道:「前面有臨時泊位,要不要靠一下,找點藥?」
江珊撐著艙壁站起來,雖然腳步虛浮,背卻挺直了。她看向沈青,眼神恢復了七八分往日的銳利:
「靠岸。買藥,打聽消息。然後,繼續走。」
語氣平靜,不容置疑。
那個殺伐決斷的江珊,又回來了。
沈青看著她出去的背影,胡思亂想著,她們的關係,好像跌跌撞撞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