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昏時刻,船行到徐州段。這一段河道彎彎繞繞,水渾,兩岸蘆葦長得瘋狂,黑壓壓一片。
老鬼在船頭啐了一口:「這段不太平,都精神點。」
話音剛落,右前方蘆葦叢里,一條看著像報廢的破船,毫無徵兆地橫撞過來。不是直衝,是斜刺里攔腰一撞!
「哐——!」
木屑飛濺。沈青在貨艙里被整個拋起來,後腦勺狠狠撞在艙壁上,眼前一黑,耳朵里全是嗡鳴。
不是劫道,是撞船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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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等他們穩住,左邊、後面,又鑽出兩條小船,上面人影聳動,根本不喊話,弓弩的機括聲在暮色里「咔咔」響成一片。
「趴下!」江珊的暴喝和箭矢破空聲同時到來。
奪奪奪奪!
箭釘在木板上的聲音密得像雨。一支箭擦著沈青的耳朵飛過去,釘在她身後的米袋上,嚇出她一身冷汗。
「起鉤!快!」外面傳來吼叫。
鐵鉤子甩上來,勾住船舷。幾條黑影猴子般攀著繩索往上竄。老鬼怒吼著揮刀去砍繩子,一個黑影剛冒頭,被他當胸一刀捅穿,慘叫著掉下去,砸在江里。
血腥味混著河裡的水氣,一下子就漫開了。
江珊已經殺出去了。沈青從門縫裡看見,她根本沒用什麼漂亮招式,抓起手邊一個空木桶,狠狠砸向第一個翻上來的水匪。一聲悶響,那人就一聲沒吭的栽倒在地。
第二個水匪揮刀砍來,江珊彎腰躲過,手中短刀向上一撩,從對方肋下上。那人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,滾倒在地,血汩汩往外冒。
這才是殺人。快,准,狠。
但人太多了。一個水匪從側面摸進貨艙,沈青與他撞個正著。那是個半大孩子,臉上還有青春痘,眼裡卻全是狠光,舉著把生鏽的魚叉就捅過來。
沈青腦子裡一片空白,身體卻自己動了,她猛地向旁邊一撲,魚叉擦著她胳膊過去,劃開一道火辣辣的口子。她順手抓起地上一根用來頂門的粗木棍,閉著眼,用盡全身力氣掄過去。
咚!
木棍砸在那孩子肩膀上,他吃痛後退。沈青還想打,手卻抖得握不住棍子。
「臭娘們!」那孩子紅著眼又撲上來。
就在這時,一道黑影罩下來。江珊從後面一把掐住那孩子的脖子,那孩子只到江珊胸口高度,短刀從背部猛地捅進去,再一擰。
孩子身體一僵,眼睛瞪大,溫熱的血噴了沈青一手。
腥的,鹹的,燙的。
江珊鬆開手,屍體軟倒。她看也沒看沈青,只甩下一句:「待著!」就又沖回甲板的混戰里。
沈青僵在原地,手上的血慢慢變冷,粘稠地往下流。她乾嘔,想用手捂住嘴巴,聞到那股味,更加難受,眼淚鼻涕嗆在一起。
甲板上已是一片地獄。老鬼被三個人圍著,背後挨了一刀,血把半邊衣裳都浸透了。另一個船工老李倒在血泊里,肚子被劃開,腸子流出來一截,他還沒死,手徒勞地想去捂,喉嚨里發出「咕嚕咕嚕」的聲音。
一個特別壯碩、臉上帶疤的匪首,盯上了江珊,刀法狠辣,力氣奇大,逼得她連連後退。
「媽的,是你這娘們!」匪首突然吼了一嗓子,聲音裡帶著狂喜和怨毒,「老子找了你三年!給我兄弟償命!」
江珊閃開他一刀,眼神冰冷,根本不接話,只尋找反擊的空隙。
但匪首不要命似的猛攻,手下也趁機圍上來。江珊險象環生。
不能再看了。 沈青指甲掐進手心。她跌跌撞撞爬出貨艙,不是去幫忙。她沖向船尾,那裡堆著雜物和——火油。運貨的船常備這個,照明,也能驅獸。
她抱起一小罐火油,用盡力氣砸在匪首腳下那一片甲板上。陶罐碎裂,黑乎乎粘稠的液體濺開。
「江珊!火!」她用這輩子最大的聲音嘶喊。
江珊瞬間明白,虛晃一刀,猛地後撤,同時從懷裡掏出火摺子,一瞬間擦燃,扔向那片火油。
轟!
一道火牆猛地竄起,隔開了匪首和江珊,也點燃了旁邊堆著的麻布。匪首猝不及防,褲腳被火燎著,慌忙拍打。
「走水了!!」水匪中有人驚慌大喊。
老趙也怕,但老鬼抓住他的肩膀,吼著:「別亂!是火油,燒不了多大!」
可那些烏合之眾的水匪慌了。他們劫財,不是來玩命的。火光、濃煙、同伴悽慘的死狀、還有不知底細的對手。
恐懼像瘟疫傳開。
「老大!船、船要燒起來了!」
「撤!快撤!」
匪首臉上疤扭曲著,不甘心地瞪了江珊一眼,又看看越燒越旺的火頭,終於咬牙:「走!」
水匪們跳水的跳水,收鉤的收鉤,比來時更快地消失在漸濃的夜色和蘆葦盪里。
危機來得突然,去得也狼狽。
「順風號」上一片死寂,只有火苗在有限的範圍內噼啪作響,老趙抱著傷了的胳膊,和老鬼蹣跚地打水滅火。
江珊走到沈青面前。沈青還保持著那個投擲的姿勢,手在抖,臉上眼淚和鼻涕糊成一團,胳膊上的傷口滲著血。
江珊什麼也沒說,伸手,用自己相對乾淨的袖子,用力抹了一把沈青的臉。動作粗魯,卻把大部分污漬擦掉了。
然後,她看向沈青流血的胳膊,又看了看甲板上那個孩子死不瞑目的屍體。
「第一次?」她問,聲音沙啞。
沈青點頭,喉嚨哽住,發不出聲。
「我的。」江珊說,目光掃過那孩子,又掃過匪首逃離的方向,「也他的。」
意思是,這人命算在她頭上,但也是被那匪首逼的。
沈青聽懂了這個笨拙的安慰。她腿一軟,順著船艙壁滑坐在地上。直到這時,遲來的劇痛和心有餘悸才海嘯般淹沒她。
她抱住自己,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,牙齒咯咯打顫。
江珊在她面前蹲下,看了她一會兒,然後伸出手,不是扶,而是抓住她的上臂,用近乎蠻橫的力道,把她提了起來。
「別坐下。」江珊的聲音很不友好,「坐下就起不來了。去,拿藥,給自己包上,再給我包。」
她轉過身,露出自己後背一道新鮮的刀口,正在冒血,血把衣裳和皮膚粘在一起。
沈青看著那道傷口,又看看自己發抖的手。她用力吸了口氣,搖搖晃晃地走向放藥的地方。
回來時,火已經撲滅了,甲板被水潑得又濕又滑,混著沒沖乾淨的血,在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。
沈青抱著藥罐和布條,背靠著冰冷的艙壁,手臂上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。江珊就站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,背對著她,低頭看著黑漆漆的江面,呼吸比平時重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轉過來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說了一個字:「來。」
沈青扶著船壁,走到江珊背後,看清了那道傷口,從左肩胛斜劃到後腰,不算深,但很長,皮肉翻開,邊緣有些焦黑,是剛才火燎的。
「得把衣裳撕開。」沈青說,聲音還有點啞。
「嗯。」江珊應了一聲,自己伸手去扯肩頭的布料。布料浸透了血,又半干,黏得死緊。她扯了兩下,傷口被牽動,血又開始往外滲。
「別動。」沈青按住她的手,冰涼沒有溫度。她從懷裡摸出那把叫「新生」的匕首,小心翼翼地沿著傷口邊緣,割開黏連的布料。
刀刃劃開衣服,露出底下的皮肉。傷口邊緣紅腫,最深的地方隱約能看到一點白色的東西,不知道是筋還是別的。沈青胃裡又是一陣翻騰,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,用疼痛壓下去。
沒有乾淨的水。她只能舀起冰冷的江水,淋在傷口上,衝掉大塊的血污和碎布屑。水很涼,激得江珊背部肌肉猛地一縮,但她一聲沒吭,只是擱在膝蓋上的手攥成了拳,指節捏得發白。
沖洗了幾遍,傷口看起來乾淨了些。沈青打開藥罐,裡面是粗糙的金瘡藥粉。她抖著手,把藥粉撒上去。藥粉接觸新鮮傷口的瞬間,江珊整個脊背都繃緊了,喉嚨里擠出一聲極低的、壓抑的悶哼。
沈青的手頓住了。
「繼續。」江珊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沈青吸了口氣,繼續撒藥,然後拿起相對乾淨的布條,開始包紮。布條要繞過前胸和後背,她不得不靠近,手臂環過江珊的身體。
這個姿勢很近。她能聞到江珊身上濃重的血腥味,還有火燒過的焦糊氣,底下是她熟悉的、那種草木與皂角的凜冽氣息。她能感覺到江珊身體的溫度,比平時高,還在微微發顫。
「你發燒了。」沈青低聲說。
「死不了。」江珊回答。
沈青不再說話,專注地纏繞布條。她儘量不碰到傷口,但難免有摩擦。每一次輕微的觸碰,江珊的身體都會難以控制地輕顫一下。沈青的動作於是更輕,更慢,像在對待一件珍貴的瓷器。
終於包紮完,在肩側打了個結。沈青退開一步,才發現自己也是滿頭冷汗。
「手。」江珊轉過身,看向她胳膊上那道被魚叉劃開的傷口。
那傷口不深,血糊了一片,此刻已經凝住了,黑紅黑紅的。
「我自己、」沈青話沒說完,江珊已經拿過了藥罐和剩下的布條。
「坐下。」命令式的。
沈青依言坐下。江珊蹲在她面前,抓起她的胳膊。
她的手很穩,用匕首小心割開沈青傷口周圍的衣袖,然後,做了一件沈青沒想到的事。
她低下頭,直接用嘴含了一口江水,然後噗地一聲,噴在沈青的傷口上。
冰冷的水流衝擊著傷口,帶起一陣刺痛。沈青「嘶」地吸了口氣。
「髒。」江珊簡短地說,又噴了一口,然後用相對乾淨的手背部位,用力抹掉傷口周圍的血污和泥垢。動作粗魯,沒什麼溫柔可言。
清洗乾淨,撒藥,包紮。江珊的動作快而利落,布條纏得緊實又整齊,比沈青的手法專業得多。
做完這一切,她才抬起眼,看著沈青:「疼就說。」
沈青搖搖頭。比起江珊背後的傷,這不算什麼。
兩人都沒再說話,各自靠著艙壁坐下。江風吹過,帶著散不去的血腥味。老趙和老鬼在遠處低聲說著什麼。
極度的緊張和恐懼過去後,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骨頭縫裡都透著酸。但神經還繃著,無法放鬆。
沈青看著自己包紮好的手臂,又看看江珊蒼白的側臉。月光下,她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濕,貼在皮膚上,帶著一種江湖人的硬朗。
「你剛才,」沈青輕聲開口,「為什麼讓我別坐下?」
江珊眼皮都沒抬:「坐下,血往頭上涌,更容易暈。冷了,就僵了。戰場活下來的第一件事,是站著,走動,讓自己熱起來。」
不是安慰,是經驗。用命換來的經驗。
沈青沉默了片刻,又問:「那個孩子——我是說,那個水匪,看起來不大。」
江珊終於轉過頭,目光幽深地看著她:「拿魚叉捅你的時候,他不像孩子。」 她頓了頓,「這世道,吃人不用等長大。」
這話很冷,像今晚的江水。
「睡會兒吧。」江珊說,閉上了眼睛,「明天還得趕路。漕幫的船在這段出事,黑魚那邊很快就會知道。我們得在此之前,走得更遠。」
沈青嗯了一聲,也閉上了眼。但她睡不著。一閉眼,就是火光、血光、那孩子瞪大的眼睛、腸子流出來的船工、還有江珊後背那道長長的傷。
過了不知多久,她感覺到身旁的江珊呼吸變得綿長,似乎真的睡著了。只是眉頭還微微蹙著,即使在睡夢裡,身體也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彈起的緊繃。
沈青悄悄睜開眼,借著月光,看著江珊的睡臉。那張總是帶著銳利和防備的臉,此刻在疲憊和傷痛下,顯出一種罕見的脆弱。
她想起江珊剛才給她噴水清洗傷口的樣子,笨拙,直接,不講任何規矩,卻比任何溫言軟語都讓她覺得,踏實。
沈青輕輕挪動了一下,讓自己的肩膀,小心地、不著痕跡地,挨著了江珊同樣冰涼的胳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