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順風號」在夜色中航行。
貨艙狹窄,堆滿了麻袋,只在角落勉強騰出個能躺人的空間。草蓆鋪在地上,兩人並排躺著,幾乎肩挨著肩。黑暗中,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,還有船身破開水流的嘩嘩聲。
沈青失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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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她上船的第三夜,依然無法適應這種搖晃。每次閉上眼睛,就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晃動,沈青的胃好像被別的東西往上頂,她死死咬著牙,把那股噁心壓下去。不能吐,吐了更虛,更沒用。
第三次了,她摸索著爬起來,想找那個木桶。船猛地一歪,她整個人撞在麻袋上,額頭磕得生疼,眼前直冒金星。
一隻手從黑暗裡伸過來,不由分說把她按回草蓆上,緊接著,那個破木桶塞到了她懷裡。
「要吐就吐,別忍著。」江珊的聲音又冷又硬,「暈船死不了人,憋死自己算怎麼回事。」
沈青抱著木桶,乾嘔了幾下,什麼也吐不出來,只有酸水燒著喉嚨。她癱在那,渾身冷汗,像剛從水裡撈出來。
「對不住,」她啞著嗓子說,「吵著你了。」
江珊沒接話。黑暗中只有她悉悉索索起身的聲音,接著,一點微弱的火光亮起。
她擦亮了火摺子,然後走到貨艙角落一個固定的水桶邊,舀了半碗水,走回來,遞到沈青嘴邊。
「涼水,壓一壓。」
沈青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。水確實涼,划過火燒火燎的喉嚨,帶來片刻舒緩。火光映著江珊沒什麼表情的臉,也映著她自己狼狽的樣子。
「我以前,」沈青盯著那跳躍的火苗,腦子昏沉沉的,話不受控制地往外溜,「以為最難受是被罰跪祠堂,石板冷,膝蓋疼……現在才知道,那算個屁。」
江珊吹滅了火摺子。黑暗重新吞沒一切。
「祠堂?」江珊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:「那是個好地方,至少有個頂,不漏風。」
沈青愣了一下,隨即扯了扯嘴角:「是啊,有頂,還有祖宗牌位看著你,告訴你,你這不對,那不對,女子該如何如何……」
她越說越快,聲音卻越來越低,像在自言自語:「我背《女誡》,背得比誰都熟。我學管家,帳目算得比誰都清。我穿嫁衣,他們說我是天底下最漂亮的新娘子,可沒人問過我,那衣裳沉不沉,那冠子壓不壓脖子,那要嫁的人,是個吃人的畜生。」
貨艙里只有水聲,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。
忽然,旁邊傳來很輕的一聲響,是摩擦皮革的聲音,那是江珊在摸她的刀柄。這是她煩躁或警惕時的習慣。
「說這些有什麼用。」江珊的聲音硬邦邦的,「你現在在這兒,不在祠堂,也不在花轎上。吐你的,睡你的,明天還得趕路。」
這話像盆冷水,澆得沈青一個激靈。是啊,說這些有什麼用。她閉上眼,可那些畫面趕不走:每個人看貨品般的眼神,父親「要恭敬」的低語,劉氏欲言又止的話,還有那頂金子做的、沉得要命的冠子……
「我殺過人。」
江珊繼續輸說道,語氣像在說「我吃過飯」。
沈青的呼吸停了。
「第一次,十四歲,在洛陽。一個人販子,要賣個孩子。」江珊繼續說,語速不快,「我從後面捅的刀。他回頭看我,眼睛瞪得老大,好像不明白為啥。血是溫的,濺了我一手。那孩子嚇傻了,只會哭。」
「我把他送到尼姑庵,給了老尼姑三個銅板。那是我全部家當。」
沈青想問「後來呢」,卻發不出聲。她忽然想起江珊手上那些細碎的疤,想起她握刀時穩得可怕的手。原來那不是天生的。
「你怕了?」江珊問道。
「不知道。」沈青老實說。
她應該怕的,可奇怪的是,她沒有想像中那麼怕。也許是因為,比起達官顯貴那些用規矩和權勢慢慢碾碎人的法子,江珊這種直接的「惡」,反而顯得,有一絲純粹。
「沒什麼好怕的。」江珊翻了個身,背對著她,「這世道,不是你吃人,就是人吃你。我選前者。」
沉默了很久。
沈青輕輕開口,聲音飄忽得像夢囈:「那……你被吃過嗎?」
江珊的背影在黑暗裡僵了一下。
「餓得快死的時候,啃過自己的胳膊。」她最終說,聲音悶在船艙里,「味道是鹹的,腥的,跟那些施捨的餿飯一個味兒。」
這句話比之前所有都狠,像把生鏽的鈍刀子,直接捅進了沈青心裡最軟的地方。她猛地蜷縮起來,胃裡又是一陣翻攪。
是生理的噁心,和一種滅頂的悲哀。
船身又是一顛。沈青沒穩住,額頭再次磕在麻袋上,這次撞得狠了,眼前一黑,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。
一隻粗糙的手突然伸過來,抓住她的胳膊,把她往後拽了拽,遠離那堆堅硬的麻袋。然後,一件帶著體溫的東西被塞進她懷裡——是江珊那件總不離身的外衣。
「墊著。」命令式的語氣。
沈青抱著那件衣服,上面有汗味,有塵土味,還有,很淡的,屬於江珊的體溫。
她沒有道謝,只是把臉埋進那粗糙的布料里。眼淚無聲地洇開一小片潮濕。
江珊也沒再說話,只是把身體往後靠了靠,擋住了從貨艙縫隙灌進來,最冷的那道風。
兩人再沒交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