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後,黑魚安排她們在碼頭附近的一家客棧住下。房間簡陋,但乾淨,窗戶正對著河道,能看見夜色中燈火點點的船隻。
關上門,江珊立刻轉身看著沈青:「你撒謊時,眼睛都不眨。」
沈青走到窗邊,看著河面上的燈火倒影:「在家,說真話的活不到十歲。」
她說的是實話。那個深宅大院裡,每個人都在演戲。真話是奢侈品,說出口就要付出代價。
「那個周渝,你真能搞定?」江珊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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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能。」沈青轉身,苦笑,「我根本不認識他。但那批貨被扣了三個月,說明周瑾想要的『孝敬』還沒到位。只要有人能遞個台階,雙方各退一步,事情就能解決。我寫信,不過是給雙方一個台階下。」
江珊皺眉:「你怎麼知道周瑾想要什麼?」
「因為人性。」沈青在桌邊坐下,「扣貨三個月,不是為了真查,是為了等『孝敬』。若真鐵了心要查,早就該上報了。他拖著,就是在等漕幫開價。可漕幫開價,他又嫌不夠,或者,是嫌開價的方式不對。」
江珊看著她,眼神複雜:「這些……也是你爹教的?」
沈青搖頭:「有些是。更多是自己看的。我爹書房裡往來的人多,談事時我在屏風後聽著,聽多了就懂了——官場上,沒有非黑即白的事,都是灰色地帶。周渝扣貨,不是真要為難漕幫,是要個面子,要個台階。我給他台階,他自然就下了。」
江珊沉默半晌,忽然說:「若按我們江湖人的法子,這事兒簡單得多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找到周瑾,要麼給錢,要麼給刀。」江珊聲音平淡,「給錢,他收,貨放行。不收,就給刀,架在他脖子上,問他要貨還是要命。」
沈青聽得心裡一緊:「這、那不是犯法?」
「江湖有江湖的規矩。」江珊看著她,「你們官場講面子、講台階,我們江湖講實力、講膽量。黑魚現在混成堂主了,顧忌多了,不敢用江湖法子。若換作幾年前,他早就帶人摸進周渝府里了。」
沈青想了想,輕聲問:「那、你覺得哪種法子好?」
「沒有絕對的好壞。」江珊在床邊坐下,「官場法子穩,但慢,要繞彎子。江湖法子快,但險,一不小心就掉腦袋。你選的法子,適合你,沒刀沒劍,只有一張嘴、一支筆。」
她頓了頓,又說:「不過你比我聰明。我只會硬碰硬,你會繞彎子。這法子,我學不來。」
沈青看著她,忽然覺得心裡有些發澀。江珊說這話時,眼神里有種認命般的坦然。她知道自己的路是什麼,也知道別人的路是什麼,不比較,不評判。
「不是聰明。」沈青輕聲說,「是沒辦法。我若有你那樣的身手,也許也會選江湖法子。可我什麼都沒有,只有這點從深宅里偷學來的東西。」
江珊笑道:「你這點東西,夠用了。」
兩人不再說話。江珊起身檢查門窗,在門後放了張椅子,有人推門進來,椅子會倒,發出聲響。
沈青則拿出紙筆,開始構思那封信。她不能寫得太直白,也不能寫得太含糊。要既顯得有背景,又不暴露身份。
她提筆寫下:「周大人台鑒:聞徐州水運亨通,皆賴大人勤政。。。」
寫到這裡,她停筆。不對,太正式了,不像「表姨的手帕交」該有的語氣。
她換了一種更親昵的寫法:「周世兄如晤:前日與表姐閒談,提及徐州。。。。」
還是不對。太親近了,萬一對方深究,容易露餡。
她撕掉重寫。改了無數遍,終於找到了感覺——用半文半白的口吻,既顯得有教養,又不失親切。
「周夫人妝次:前聞夫人玉體欠安,懸心不已。今隨信附上京城寶仁堂調經養榮丸方一道,乃妾身舅氏慣用,或可參詳……」
她寫的是婦人間的保健問候,只在最後一段,輕輕帶過一句:「另,聞徐州物阜民豐,漕運亨通,皆賴周大人治下有方。偶有商旅滯留之瑣務,以大人之明,必能體恤下情,妥為處置,則上下皆安,口碑載道矣。」
不提扣貨,只夸政績。不提要求,只暗示「妥善處置」對口碑好。 最後落款:「愚妹劉氏敬上」。
她放下筆,看著那封信。每一個字都合規合矩,卻又每一句都在說謊。她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,不是暈船,是對自己如此熟練地偽造的厭惡。
江珊走過來,站在她身邊:「寫好了?」
「嗯。」沈青點頭,「你覺得、黑魚會信嗎?」
「會。」江珊說,「因為他需要這封信,就像我們需要這條船。」
她頓了頓,又說:「不過你記住,江湖人重諾,也重疑。他答應送我們到揚州,是因為那封信。可到了揚州,若信沒用,他不會輕易放我們走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到了揚州,第一時間下船,混進人群。」江珊聲音壓低,「不要等他驗證信有沒有用。只要腳踩到岸,我們就跑。」
沈青心頭一緊:「可是,那不是騙他了?」
江珊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那封信上:「黑魚也在騙我們。他答應得這麼爽快,船上那三個人,未必只是船夫。」
沈青心頭一凜。
「江湖就是這樣。」江珊的聲音很低,「你騙我,我防你。能一塊走到明天的,就是朋友。走不到的,就是死人。」
她頓了頓,又說:「你這信,寫得再好,也就是張紙。真到了要拼命的時候,它不如一把刀。」
「我以前,總覺得你們這些深宅里的小姐,都是嬌滴滴的,風吹就倒。現在看你,不一樣。」
沈青苦笑:「是不一樣了。從陸府逃出來的那一刻,我就不再是陸婉了。」
「可你還是你。」江珊說,「會寫字,會看人,會用規矩繞彎子。這些本事,不是逃出來才有的,是你本來就有的。只是從前關在籠子裡,用不上。」
這話說得沈青一愣。她從來沒這麼想過。她總覺得,現在的自己是被逼出來的,是從前那個陸婉死了,才長出新的血肉。
可江珊說,這些本事,她本來就有的。
也許吧,她說得對。那些在深宅里偷學來的東西,那些對人心、對規則的直覺,不是憑空長出來的,是她骨子裡就有的。只是從前被關著,沒機會用。
「睡吧。」江珊拍拍她的肩,「明早卯時開船,得養足精神。」
兩人躺下。床很小,她們不得不挨得很近。沈青能感覺到江珊身上的溫度,還有她平穩的呼吸聲。
「江珊,」沈青在黑暗裡輕聲問,「等到了江南,你想做什麼?」
江珊沉默了一會兒:「找個地方休息休息,然後繼續滿世界的闖蕩。你呢?」
「我想開個藥鋪。」沈青說,「幫人看病抓藥,不收窮人的錢。」
「那你怎麼活?」
「收富人的錢啊。」沈青笑了,「劫富濟貧,江湖規矩。」
江珊也笑了,說道:「你真該生在江湖。這心思,這手段,比很多老江湖還厲害。」
卯時,天還沒亮透,兩人來到碼頭。「順風號」是條中等貨船,船艙里堆著麻袋貨物,只在角落騰出個小空間,鋪了兩張草蓆。船夫老趙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,見她們上船,只點了點頭,就去解纜繩。
黑魚親自來送行。他將一包幹糧遞給江珊,又看向沈青:「姑娘,揚州見。」
「揚州見。」沈青從懷中取出信,遞給他,「有勞堂主。」
黑魚接過信,深深看了她一眼,轉身下船。
纜繩解開,船篙撐岸,「順風號」緩緩離開碼頭,駛入河道主流。晨霧瀰漫,岸邊的景物漸漸模糊。沈青站在船尾,看著黑魚的身影越來越小,最終消失在霧中。
船順流而下,速度很快。老趙、老李在船尾掌舵,偶爾調整風帆方向,老鬼背著把刀,就坐在船頭一動不動。沈青和江珊坐在船艙里,聽著嘩嘩的水聲,看著兩岸景色向後飛掠。
這是沈青第一次坐大船,船剛啟動,她就有些暈乎乎的。
「躺下會好受些。」江珊說,「剛開始坐船都這樣。」
沈青依言躺下。她看著船艙頂部的木板,樹木的紋路扭曲,像一幅抽象的畫。
船行一日,傍晚時在一個小渡口停靠補給。老趙去買米買菜,沈青和江珊留在船上。夕陽西下,河面被染成金色,波光粼粼,美得不真實。
沈青靠著船艙,看著那一片金黃的水光,忽然想起陸府後園裡那個小池塘。夏日傍晚,她常坐在池邊餵魚,看錦鯉在荷葉下穿梭。那時她覺得,池塘很大,魚很多,世界就在那一方水面里。
現在她才明白,那池塘小得可憐。真正的江河,是這樣浩浩蕩蕩,奔流不息。
「想什麼呢?」江珊問。
「想我以前,」沈青輕聲說,「以為世界就那麼大。現在才知道,世界這麼大。」
江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河面:「是很大。但再大,也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。」
兩人不再說話,就這麼靜靜看著夕陽沉入水面,看著天色由金紅轉為玄黑,看著第一顆星星在夜幕上亮起。
船繼續南下,夜色降臨,河面一片漆黑,只有船頭掛著的燈籠,在黑暗中投下一圈微弱的光。
沈青躺在草蓆上,她夢見自己站在「順風號」的船頭,手裡捏著那封信。黑魚在岸上看著她,臉上沒有笑。周渝從水裡走出來,官袍濕透,伸手向她要信。她遞過去,信紙卻突然變成了一條滑膩的毒蛇,反過來咬住了她的手腕。
她驚醒,滿頭冷汗。